第275章 周瑾


  黑色轎車停在京市火車站的廣場外。

  周瑾推開車門走下去,沖駕駛座上的司機道了謝,拎著皮包走進候車大廳。

  找了個靠窗的木頭長椅坐下,她從兜里摸出回海城的硬座車票,低頭看著票面上印著的日期,腦子裡卻全是商郝霆穿西裝的模樣。

  十九歲那年,她從南方小城的孤兒院考進京市警校。

  那時候全國警校都沒幾個女學生,她靠著一股狠勁考上了,可是兜里卻連第二學期的學費和飯票都湊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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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勤工儉學在飯店端盤子的時候,醉醺醺的客人伸手摸她的臉,她端起熱湯潑了過去,賠償金高得嚇人。

  商郝霆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男人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夾著煙坐在包廂的主位上,只抬了抬眼皮,身後的秘書就替她擺平了所有的麻煩。

  商郝霆圖她年輕漂亮,找了個資助貧困生的由頭把她帶在身邊。

  周瑾心裡門兒清,大老闆哪有什麼善心,無非是見色起意。

  那幾年裡,商郝霆出手闊綽,名牌衣服、進口手錶、甚至是畢業後進保密單位的推薦信,只要他一句話就能辦妥。

  作為交換,每次商郝霆把她叫去那套公寓,兩個人除了在床上翻雲覆雨,連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沒有感情的時候,拿人錢財替人消遣,怎麼都好說。

  可人心是肉張的,日夜相對,看著他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看著他偶爾在半夜替自己掖被角,甚至在自己不舒服的時候跑前跑後的照顧,周瑾把自己的心搭了進去。

  有了感情,原本公平的交易就變了味,她開始盼著他能多留一會兒,盼著他不光是為了那檔子事才來找她。

  直到大四畢業前夕的那個雨夜,她拿著剛發下來的單位錄取通知書去會所找他報喜。

  包廂門沒關嚴,裡頭煙霧繚繞,商郝霆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中間,手裡晃著半杯威士忌。

  旁邊的富家子弟撞了撞他的肩膀:「二少,警校那個小丫頭你都養了三年了,還沒膩味呢?該不會真動了凡心,打算娶回家當少奶奶吧?」

  商郝霆低頭點了一根煙,吐出一口白霧,嗤笑出聲:「娶她?你們腦子進水了?」

  「那你還給她鋪路進保密單位?」

  「聽話懂事,床上也夠味,花點小錢養著解悶罷了,給點甜頭她才更賣力,不是嗎?」

  門外的周瑾只覺得渾身冰涼,哪怕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心裡還是沒能接受。

  第二天一早,她去單位報到,主動向領導申請去了最偏遠的西南邊境執行緝私任務。

  哪裡的任務最要命,她就往哪裡鑽。

  後來有一次,她在山林里跟武裝分子交火,左肩中了一槍,失血過多躺在縣城的衛生院裡。

  半夜醒來的時候,商郝霆渾身是泥的站在病床邊,雙目赤紅。

  他把縣城裡最好的大夫全綁了過來,守了她三天三夜沒合眼,鬍子拉碴地抵著她的額頭罵她是不是想死。

  周瑾看著他眼底的血絲,心又軟了下來。

  她想,哪怕他嘴上說得再難聽,心裡頭到底還是在乎她的,只要他肯低頭,自己就能跟他過一輩子。

  可傷好回到京市後,日子卻過成了噩夢。

  商郝霆的掌控欲變本加厲,她的尋呼機只要超過三分鐘不回,電話就會直接打到單位領導的辦公室。

  她跟男同事多說兩句話,晚上回到公寓就要面對他陰沉的審訊和粗暴的折騰。

  「周瑾,你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老子給的?」

  「商郝霆!我是個人,不是你買回來的狗!工作上的事你憑什麼插手?」

  除了在床上死死糾纏的時候,兩個人剩下的時間全在爭吵和摔東西。

  周瑾被逼得喘不過氣,年底遞交了辭呈。

  元旦後的一天,她跟海城單位的新同事在街邊小館子吃工作餐,商郝霆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

  他二話不說,抓起桌上的啤酒瓶就砸在了男同事的腦袋上,揪著人家的衣領往死里踹。

  周瑾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扯著嗓子沖他吼:「商郝霆你瘋夠了沒有!你以為你是誰?我們已經完了,我看到你就噁心!」

  周瑾已經忘記自己那天具體說的什麼了,反正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句句都在商郝霆的心上捅刀子……

  後來,商郝霆停下動作,手背上全是血,轉過頭死死盯著她。

  那一刻,他眼裡所有的瘋狂和偏執一點點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冷漠。

  他甩開她的手,一句話都沒留,轉身走出了飯店,返京的路上就出了車禍,差點死了,她一次都沒有過問過,甚至在蘇婉清打來電話的時候表現得很冷淡。

  過完年沒多久,商郝霆訂婚的消息就傳遍了圈子。

  訂婚宴那天,周瑾買了一張站票趕回京市,站在春風大飯店馬路對面的樹影里。

  她看著商郝霆攬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腰走出大門,那女人的眉眼和側臉,跟自己足足有六分相似。

  周瑾站在冷風裡,心裡頭居然生出一股可笑的期盼,他找了個替身,說明他根本放不下自己。

  只要自己再邁出一步,是不是還能挽回?

  抱著最後一點念想,她在今天來到了京市飯店的婚禮現場。

  在休息室里,她站在商郝霆身後,看著鏡子裡身姿挺拔的新郎官。

  商郝霆轉過身看著她,眼神平靜,跟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沒有任何區別。

  「商郝霆,新婚快樂。」周瑾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出一丁點不舍或者波瀾。

  商郝霆站在原地,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半個字都沒回應她。

  緊接著,休息室的門被推開,商頌年和蘇婉清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看著高銘躲在門外的身影,周瑾一下子全明白了。

  商郝霆剛才會把商頌年叫過來,是怕她這個前任在婚禮上撒潑鬧事,特意叫家裡人過來防著她、押送她離開!

  原來那些所謂的放不下,全都是她自己自作多情。

  廣播裡響起檢票進站的提示音,打斷了周瑾的回憶。

  她站起身,把車票塞進兜里,拎起皮包檢票走上月台,邁步踏上了開往海城的綠皮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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