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寧做寒門妻,不做高門妾
這邊,姜嬤嬤準備膳食,胡福帶了小廝布置花廳,沈妄見季家人有些拘謹,便邀請道:「岳丈大人請,內兄請,岳母和小妹也坐,我們府中沒有女眷不上桌的規矩。」
於是,沈妄帶頭落座後,大家紛紛入座。
丫鬟僕婦穿梭其間,先上了十二道精緻冷蝶,鹵鹿筋、水晶皮凍、油燜鮮筍、五香熏魚等等,一碟一器,鋪陳有秩,每一碟的擺盤都精巧如畫,光是看著都賞心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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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若華看得目瞪口呆,這,這麼好看,誰捨得吃啊。
待到冷蝶撤下,陸續又上了燕窩八珍羹、紅燒鹿尾、蟹粉燴魚翅,熱菜的香氣滾滾,撲鼻而來,若華眼睛發亮,咕咚咽了口唾沫。
若華與季昀璟雖是親兄妹,但性情很是不同,季昀璟愛靜,她愛鬧,季昀璟注重品性高潔,她則喜愛世俗,簡單來說就是吃喝玩樂,享受人生。
因此若華在家就是個小吃貨,喜好美食,本來起程之前得知原委,對晚棠很是憤慨,怎能為了榮華富貴就拋棄她哥。
現在口中嚼著鵝脯,甜香酥爛,肥而不膩,若華覺著這也不能怪晚棠。
沈妄命人取來珍藏的陳年佳釀,為女眷上了果酒,舉起酒杯對季郁白說道:「岳丈,聽向晚說過家在永平府,但尚未請教岳丈大人,尊居何處?」
季郁白見沈妄直接問,自然也不好不答,說道:「清河縣榆禾村,不才之前做一村之長,如今在鎮上帳房。」
晚棠一顆心沉了沉,沈妄了解她越多,對她來說牽絆越大。
程氏一直暗中偷看晚棠,見她神色怏怏,一言不發,只垂著頭偶爾動一動筷子,心中更加篤定,她跟了這世子爺,定然不是自願。
她養大的孩子,與那位丁家小姐不同,是極重信譽情義的,不會為了榮華富貴就背棄心上人,這一點程氏內心篤信。
不過這個世子爺相貌堂堂,氣度高貴,端方有禮,不是她想像中惡霸的模樣,想來晚棠不管有幾分不情願,終究也是認了吧。
不認了又能如何呢,只求沈妄以後能好生待她。
程氏只覺心頭一陣酸楚,幾杯果酒下肚,她端了酒盞對著沈妄說道:「世子爺,向晚這孩子是被我和她爹嬌慣著長大的,免不了有些驕縱任性的小脾氣,還望世子爺能多多海涵。」
程氏一飲而盡,她真想說,把向晚還給我吧。
果酒雖不算烈,入口也灼燒著五臟六腑,眼底的熱淚終還是流了下來。
季郁白最怕的就是妻子控制不住情緒,見狀連忙拍著她的肩膀,一邊安撫一邊給她拭淚:「你看你,咱們向晚能得了世子爺高看,那是何等福氣,哭什麼。」
又強笑著對沈妄解釋道:「當娘的都是這樣,又盼著女兒出嫁,真嫁出去了又捨不得,叫世子爺見笑了。」
沈妄微笑著說道:「無妨。」
他看著季郁白安慰妻子的樣子,看得出來二人感情極好,內心不禁微微震動,他自小所見過的聯姻,都是人前光鮮,人後一地雞毛,像他爹娘,像二弟與林明蕪。
沈妄回了神說道:「既是說到向晚的事,我正好要跟二老商量一番,叫向晚做個通房著實委屈了她,我準備納她為貴妾。」
此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驚住了。
程氏夫婦深知這個貴妾的分量,尤其沈妄還是朝廷二品大員,而他們只是小門小戶,可以說沈妄對晚棠是毫無保留的,是足夠看重與抬舉的。
這一份寵愛可見一斑。
晚棠詫異於他怎麼沒提前跟她說,就直接公布了。
不過再一想也是了,他做決定的事,哪怕是她的事,還需要她同意麼?
從一開始他要她,要她留下,要她來松風院伺候,要她做他的妾,哪一次徵詢過她的意見。
晚棠只覺得心裡越發沉重,做奴婢尚且能脫奴籍恢復自由身,可做了妾,自己就完全成了沈妄的私有物與附屬品,逃走自然也更難。
沈妄看了晚棠一眼,又對程氏夫婦說道:「我如今在兩江外任,過兩日便要起程回吳郡的,此事便回吳郡辦了吧,二老意下如何?」
程氏說不出話來,她又想哭了,他把她的向晚帶走了還不算,還要帶到那麼遠那麼陌生的地方去。
程氏從沒去過兩江,這是超出她認知的事,因此內心便更添惶惑不安。
季郁白在桌下緊緊攥住妻子的手,面上微笑道:「甚好,甚好,我們向晚能得如此的好造化——」
忽然,砰的一聲傳來。
眾人一驚,愣了片刻,目光齊刷刷轉向了季昀璟。
便看到季昀璟拍案而起,桌子隨之晃動了片刻,桌上茶盞的杯蓋抖動,一陣碰撞的叮噹清脆聲音此起彼伏。
眾人訝異怔愣的目光之中,季昀璟站在那裡,巋然不動。
他望著沈妄,臉頰漲紅,眼底更是一片赤紅,似染了深不見底的醉意,卻又透出冷如深潭的寒意。
他自來了花廳後便一言不發,一杯接一杯喝酒,聽著沈妄與大家的談話,他一直忍著,忍著,想著忍到宴席結束。
可不知是黃酒迷惑了心智,還是那忍無可忍的一瞬間,理智衝破了防線,他一瞬失控了。
晚棠一顆心緊緊揪了起來,她知道季郁白酒量不好,擔心他醉了胡言亂語。
沈妄也抬眸,對上季昀璟那雙好看的桃花眸,後者絲毫不迴避,冷冷對峙著。
沈妄心底猛地一跳,浸淫官場多年他早已人情練達,洞悉人心,一眼便能看穿一個人隱藏在眼底的情緒。
他清晰地感受在季昀璟身上感受到了——
深不見底的敵意。
甚至稱得上仇恨。
沈妄眉峰緊蹙,疑慮再次浮上心頭,他真的是晚棠的親哥哥嗎?
沈妄面上不動聲色,沉聲開口:「內兄有何指教?」
季昀璟將目光不屑的自沈妄臉上挪開,轉到晚棠身上,深深看著她說道:「向晚,你看著我,告訴我,這真是好造化嗎?」
此話一出,不只是沈妄瞬間黑沉了臉,程氏夫婦早已瞠目結舌,冷汗涔涔,連一直埋頭享用美味的季若華也嚇得不敢動筷,暗中扯了扯她哥的衣袖,別找死啊。
「向晚——」季昀璟全然不顧大家的反應,沙啞著聲音開口,面對著面色慘白的晚棠,他喚著她的名字,「自小哥哥便教你讀書明禮,你全忘了,嗯?」
「你的風骨呢?你忘了嗎?」
「人活在世上要挺起脊樑,女子也該獨立於這天地間,寧做寒門妻,不做高門妾!」
咔嗒一聲。
季昀璟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順著臉頰滾落,那隻捏在手中的玉箸,隨著他最後一聲壓抑著的怒吼,應聲斷裂。
滿堂內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