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誰能管他
沈妄邁開腳步,只覺得雙腿灌了鉛一般,他匆匆低頭往前院而去,他要去忙自己的事情,讓那些繁重的事務占據自己的注意力。
月末,府城內六品以上的大小官員都需到督府議事,陳述職守。
大家驚覺今日沈部堂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極了,果不其然,沒兩句話就開始拍桌子罵人,便是準備的再充分的政務報告,這廂也是雞蛋裡挑骨頭。
大家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沈妄平素雖然冷厲,但也不怎麼發火的,這一回大動肝火,且擺明了就是找茬,嚇得大家都縮了脖子做烏龜,誰也不敢說話了。
西院這邊,姜嬤嬤苦口婆心勸了晚棠一回,菱美專做了那些香氣撲鼻的吃食,夾了肉餡的胡餅,梅香襯著雞湯鮮香的梅花湯餅,都是平素晚夫人最愛吃的,想著用香味引誘她。
晚棠聞著油腥味便沒了胃口,她一直掩藏著自己生病的事,不叫任何人靠近,也就不能發現她的低燒,喉嚨里有些乾澀,也竭力壓著咳嗽。
嗓子裡生疼,咽口唾沫都疼,她擺擺手叫菱美退下。
姜嬤嬤和菱美見用盡了辦法也無濟於事,苦惱得端著托盤走出來,便看到月洞門處謝夫人的身影。
謝夫人見晚棠好幾日身子不適,便前來探望一番,見著了姜嬤嬤上前問道:「嬤嬤,夫人的身子好些了麼?」
姜嬤嬤搖搖頭,正想著打發謝夫人回去,又一想晚棠不聽她們的,說不定會聽謝夫人的話,她心中敬重她的學識。
正要對謝夫人說出事情的原委,轉念一想,謝夫人畢竟是外人,大人肯定不願自己後宅的事,被她知道。
姜嬤嬤想清楚了,便要打發她走,這時,晚棠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是謝夫人嗎,進來吧。」
晚棠發話了,姜夫人自然不好再阻攔,謝夫人邁步走進了屋子,見晚棠只著白色寢衣,披著青綠色外袍,扶著桌案站著,臉色蒼白如紙,平素不點而紅的唇色,此刻也泛著白。
謝夫人連忙上前關切問道:「夫人氣色不好,快些回去躺著歇下吧,妾身今日來是探望夫人,並非要授課。」
晚棠搖搖頭說道:「我無礙,我有事想問你,都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是一二品大員觸犯律法,該由何人審理其罪過?」
謝夫人滿眼震驚,愕然道:「是何等罪過?」
那要是造反之類的,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晚棠似看穿她的心思一般說道:「不是什麼大罪,既不是貪贓枉法,也不是殘害忠良,不過是些品德有瑕的過錯罷了。」
謝夫人臉上旋即又恢復了平靜,說道:「本地府縣無權審問,按律該是巡按御史,他們雖品級不高,但其職責便是糾劾地方官員、受理民告官案,有權直接彈劾,只是巡按御史並非常駐,而是一年一巡。」
謝夫人皺眉看著晚棠,只覺她神情昏沉,蒼白的面頰中似透出一抹薄紅,再看她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著,上前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上溫度,驚叫一聲道:「夫人可是發燒了?」
晚棠這樣子像是病的,且手掌溫熱,說出的話更像是燒糊塗似的,當下謝夫人也顧不得,抬手想要觸摸她的額頭。
晚棠偏開頭躲開,說道:「我無礙,除了巡按御史,還有其他人能管嗎?」
謝夫人嘆了口氣說道:「督察院專管百官糾彈,以及民告官案。」
「知道了。」晚棠點點頭,她病著餓著,腦子有些不清醒,但沒瘋,知道自己即便能走進督察院大門,這點事也不足以懲治沈妄。
姜嬤嬤跟了過來,聽著這一個敢問一個敢回,也是心驚肉跳,連忙上前拉謝夫人:「謝夫人,您今日還是先回吧,晚夫人身子不適,需要好好將養幾日。」
說著拉扯著謝夫人就往外拖,晚棠看著她的背影,手撐著桌案,身子不自覺地又晃了晃。
姜嬤嬤送謝夫人出了院門,謝夫人想了想說道:「嬤嬤,夫人這是發燒說胡話呢,嬤嬤放心,這話我自不會放在心裡,更不會告訴別人。」
姜嬤嬤想著這謝夫人倒是個懂事的,忽然回味過什麼來,皺了眉說道:「發燒了?」
這幾日晚棠不許任何人近前,稍微靠近便要動怒摔東西,她從來不曾如此,嚇得大家確實不敢靠近,以至於她臉色微白,也只當是絕食的緣故。
姜嬤嬤打發謝夫人上了轎子,連忙返身回屋,看到晚棠在榻上背對著她躺下,再顧不得,急步上前,不顧晚棠的阻攔制住她的手,伸手探了晚棠的額頭。
滾燙的觸感嚇得姜嬤嬤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幾日人手不夠,晚夫人這邊只顧念著她不肯吃東西,竟叫她病成這副模樣。
大人定要怪罪她們粗心的,別看大人嘴上如何不留情,誰看不出來那可是將晚夫人放在心尖尖上的。
姜嬤嬤連忙亡羊補牢:「晚夫人,奴婢這就給您找大夫。」
不一會兒府醫來了,診了脈是風寒,這這段日子吳郡城中的風寒很厲害,好多人病的嚴重,十天半月也不見好,連忙開了藥。
菱美下去煎藥,府醫開的這副藥是專治近日這風寒的,藥性烈,必須得吃了飯再吃,不然身子受不了。
姜嬤嬤只能又苦口婆心勸晚棠:「晚夫人,吃點東西吧,知道您心裡委屈,可這身子是自己的啊,您這樣作踐自己的身子,您的爹娘兄長知道了該有多心疼?」
晚棠聽到姜嬤嬤提到爹娘,眼淚瞬間流下來。
她想起前世自己的父母,昨夜她又夢到了他們,她在那個世界已經死了,她夢見媽媽對她說,希望她能在這個世界裡好好活下去。
就像小時候給她講過的安徒生的《母親的故事》,孩子病重被死神帶走了,為了找回孩子,母親抱住冰冷的荊棘叢,讓湖水帶走她的雙眼,讓老婦人帶走她的長髮,終於找到了天國,當得知這裡再不必承受苦難時,母親選擇放手,把孩子留在天國。
她記得母親的話,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天國。
可現在,她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原來的世界啊。
晚棠擦了擦眼角的淚,撐著身子緩緩坐起來,姜嬤嬤等人都以為她想開了,要起來吃飯吃藥,連忙上前伺候。
菱美端著白瓷碗,湯匙舀了一勺粥,緊張地遞到晚棠的唇邊,手指忍不住地輕輕顫抖。
晚棠撐著身子邁步下了床榻,她緩緩搖頭說道:「我不吃,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