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她愛過我
林郁真隨即打開隨身醫藥箱,取出幾樣東西遞給孫家人:「這幾段羊腸管,拿去用沸水煮過,再以香油浸透潤滑,管腔要通;找一隻去底的小瓷漏斗、一碗清水;燒一盆溫水,溫度要與體溫相仿,不燙不涼;再取鹽少許;最後,把灶膛里燒透的木炭研成最細的粉末,越細越好!」
蔣氏雖不明所以,卻知時間緊迫,忙不迭地分派下人去辦。
不多時,物件盡數備齊。
秦姨接過羊腸管,又取一根細鉛絲穿進管中做支撐導絲,防插管時彎折癟掉。
她向林郁真示意,兩人一同比對——順著病人眉心、鼻樑,一路量到心窩劍突之下,扯一根絲線在管壁上打了個死結。
「約莫二尺上下。」秦姨道,「成人從鼻腔到胃底的穩妥深度。個頭高的長些,矮的短些,只做個準頭。」
林郁真點頭記下。
「木塊拿來。」秦姨吩咐,「橫卡在臼齒之間,只防他痙攣咬斷軟管,不要堵死氣道。」
林郁真小心將木塊放好,伸手穩穩按住孫翰林的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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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姨捏著塗滿香油的羊腸管前端,順著他一側鼻孔緩緩推入。軟管穿過鼻道,剛抵近咽喉深處,半昏迷的男人本能地發出一聲悶哼,喉結劇烈滾動,渾身肌肉繃緊,掙扎著想躲開。
「按住肩膀,固定住頭,別讓他猛地抬頭!」秦姨沉聲提醒。
謝聿安上前一步,牢牢摁住孫翰林的肩膀,指節都用了力。
秦姨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他的喉頭,耐心等著。片刻,孫翰林喉結猛地一滾——
就在那一瞬,她手腕穩如磐石,順勢輕輕一送。軟管滑過食道入口,一路向下,直到管壁上那道絲線標記,穩穩停在鼻翼邊緣。
她小心抽出裡面的細鉛絲,鬆了半口氣,隨即把羊腸管末端湊近耳邊凝神聽了片刻,又將管口浸入備好的清水碗中。
男人胸膛劇烈起伏,碗裡的水面卻平靜無波,連半個氣泡都不曾浮起。
「不在氣管,位置對了。」秦姨轉頭看向林郁真,「可以接漏鬥了。」
林郁真連忙把去底的瓷漏斗接牢在羊腸管末端。秦姨抬手,將漏斗高高舉過病人頭頂;林郁真端起那碗溫淡鹽水,順著漏斗緩緩倒入。
微溫的鹽水順著管壁汩汩流下。約莫灌進小半碗,趕在漏斗里的水將要見底的瞬間,秦姨手腕猛地一沉,把漏斗迅疾放低到床沿下方,對準地上那隻空木盆,同時以口含住管口外壁輕輕一吸,引出些許吸力。
管中先是一陣空響,緊接著,淡紅的鹽水裹著黑紅色的丹藥殘渣、黏稠的胃液,順著羊腸管緩緩淌出,落進木盆,一股刺鼻的腥苦氣味漫了開來。
「流……流出來了!毒水真的自己流出來了!」蔣氏失聲驚呼,眼珠子幾乎瞪出眼眶。
秦姨神色不改,與林郁真配合得越發默契——一人舉高灌注,一人盯著引流液體的顏色。舉高、灌入、放低、引出,循環往復。
「慢一點,別灌太急。」秦姨低聲叮囑,「一次不可進多。胃脹反流,一樣會嗆死。」
林郁真一一應下,每一輪只斟小半碗,絕不多倒。她額角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往下落,目光卻始終盯著流出的液體,一分神都不敢有。
如此整整十二輪,流進木盆里的液體終於由濃黑轉淡,由淡轉清,澄澈透亮,再看不見半點渣滓。
「夠了。」秦姨捏緊管口,「再洗下去,人先受不住。」
她接過林郁真遞來的那碗黑沉沉的炭粉混懸液,搖勻,順著漏斗緩緩灌入胃中。
「炭能吸附餘毒。」她低聲同蔣氏解釋,「把殘在胃壁褶皺里的藥末牢牢裹住,隨大便排出去。這一碗下去,往後兩三日,他的大便是黑的,不必驚慌。」
灌畢,秦姨用拇指與食指死死掐緊羊腸管末端,防拔管時管內殘液滴落嗆入咽喉,手腕利落一收,整根軟管被平穩地抽了出來。
蔣氏捧過溫水巾,替孫翰林擦淨嘴角。
榻上的人並未立刻清醒。他眉峰仍舊緊鎖,只是那陣瀕臨抽搐的狂喘緩了下來,指尖不停地顫抖,也一點點平息下去。
林郁真望著秦姨沉穩的側影,心底暗嘆。
同樣的法子,上回她依樣去做,只覺手忙腳亂,心驚肉跳;可秦姨是當真熟稔,臨危不亂,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上。
而立在一旁的謝聿安,此刻耳邊嗡嗡作響——
原來那時,林郁真是這樣救他的。
這樣一整套繁難、兇險、容不得半分差池的事,是她帶著芳草,在那間屋子裡,默默做完的。
現在他才知道,那是她把自己的命,一寸一寸地,從閻王手裡搶回來——而那時候,她剛剛有孕。
一個念頭轟然砸下來,砸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她那一胎一直胎像不穩,是不是因為在坐胎最關鍵的時候,為了救他,耗盡了心神?
謝聿安的喉嚨發緊,忍不住攥了攥拳頭。
原來她是愛過他的。
若不是愛過,誰肯為一個冷了自己三年的丈夫,賭上腹里的骨肉?誰會醉了這麼多,卻從來沒有向他討要什麼。
一個真心待他的人,曾被他親手推開。
「夫人,」林郁真低聲吩咐蔣氏,「取溫開水,調少許精鹽與蜂蜜,讓他小口服一些。除此以外,今日不要再進任何東西。明日這個時辰我再來瞧過,再作打算。」
蔣氏滿眼通紅:「王妃,這就……行了麼?」
「應當沒有大礙了。」林郁真道,「還得再觀察。」
她又叮囑了幾句飲食、動靜、便色要注意的去處,便帶著人起身告辭。
出了孫府,夜色已濃。容度上前,輕輕攬住她的肩:「真真,辛苦了。」
林郁真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有秦姨在,我可輕鬆多了。」
跟在他們身後不遠的謝聿安,聽見這一句,心口又是一陣鈍痛。
他心底那個可怕的想法,此刻愈發清晰,像生了根,再也拔不掉:
容度搶走的,他要親手搶回來。
她本該是他的。
從一而終,她一輩子,都該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