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收休書


  「正好你身上帶著血,也省了我取印泥的功夫,將休書摁了吧!」

  晏鶴季說完,將休書扔到她臉邊。

  破敗的柴房一角,雲湄伏在一堆枯草上,一動不動。

  她眼皮微抬,休書上字跡嶄新,還透著淡淡墨香。

  剛想喘回一口氣,疼痛頓時牽動全身筋骨。

  隔著被打濕的碎發,雲湄看到休書一側的落款上,晏鶴季已然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忍不住苦笑,手指止不住發抖。

  她被誣陷私通,侯府主母不容分說,私用鞭刑法後,將她關進這後院柴房裡。

  漫漫長夜,雲湄從天黑到天亮,他的夫君,平陽侯世子才珊珊而遲。

  在柴房裡的這一夜,雲湄想了很多,世子會怎樣看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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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概會質問她是否真的私通,又或許會信她清白,不過這種可能性很小。

  卻沒料到,他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讓她簽下休書。

  成婚三年,似乎沒存下半點夫妻情分。

  秋日涼風四起,晏鶴季身穿披風,風塵僕僕,似乎才從外面回來。

  自始至終,他都站在門外,連門都沒進。

  「世子,我沒有與人私通…」

  細弱的聲音里透著些無力,雲湄淚眼濕沉,抬著頭向他解釋。

  「與我無關。」

  晏鶴季望著她,靜靜開口。

  他雙眼深邃,冰冷疏離,一如她第一次見到他那般。

  三年前,婚夜,燭火暖意充盈滿屋,蓋頭滑落,紅影散去時,入目,便是晏鶴季那張動人心魄的俊容。

  他站在她的面前,一身喜服襯得他身姿挺拔。

  晏鶴季眉目生的周正俊朗,長睫濃密,鼻樑高挺筆直,唇線利落,膚色白皙偏冷,五官之上找不出半分瑕疵。

  單看,這樣一副模樣,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冷寂。

  燭火搖曳,滿屋紅暖,反而又將他那周遭的冷意沖淡了幾分。

  世人都傳,平陽侯世子體弱多病,面目醜陋從不示人,是怪物。

  可雲湄沒有想到,他如此清貴凜然,好似孤嶺雪松。

  尤其是他的眼睛,深瞳透亮有光,宛如一汪秋水,讓人望後沉溺…

  可少女的羞澀悸動還沒停留片刻,他便伸手遞給她一封休書。

  新婚當夜,他們才見第一面,還未說過一句話,晏鶴季就要休了她…

  「你是否私通和我沒有關係。」

  晏鶴季的話冷得讓人不寒而慄,雲湄收回思緒,心間涼了一半。

  「你若死賴著不願走,就同意了納妾,念雪她身子不好,不能再拖了。」

  念雪…晏鶴季叫的很親昵,成婚三年,他從來這樣叫過她,都是直呼她的大名。

  從新婚當夜她沒有收下休書,程鶴季就開始對她冷漠疏離。

  或許日久生情,他也對她生了幾分憐惜。

  雖不算恩愛,卻也相敬如賓。

  直到成婚將近一年,晏鶴季忽然開始夜不歸宿,夜夜到酒樓買醉。

  後來她聽說,晏鶴季原本有個青梅竹馬的心上人,那姑娘曾在侯府住過幾年,後來平陽侯做主,將她嫁給了旁人。

  從那以後,晏鶴季就又變得剛成婚那般,對她冷漠起來。

  日日被冷待,她在侯府的日子也不好過,時間長了,她的身子愈發虛弱,嚴重時,需用藥才能入睡。

  半年後,她的身子漸有起色,便想著去寺院為世子祈福。

  可沒想到剛出了侯府的門,就被一個姑娘哭跪著,將她的馬車攔下,那姑娘口口聲聲,要認她做姐姐,希望雲湄手下留情,早日接納她。

  她這才知道,晏鶴季養了外室,不僅為她買了別苑,置了婢女小廝,還給她取了和心上人相同的名字,叫念雪。

  那事鬧得很不好看,平陽侯大發雷霆,將那姑娘趕出盛京,不許他們再見面。

  而雲湄也一病不起,足足養了一個多月,才能勉強起身。

  雲湄忍不住一陣輕咳,卻又迎來他另一番厭惡。

  「你就慣會用這種手段來博同情麼?」

  晏鶴季冷聲開口,

  他對雲湄仁至義盡,不過因著夫妻情分才來看她一眼。

  念雪的事,他做的是有些欠妥,沒有提前知會父親。

  讓她無名無分等了自己那麼多年,他該給她一個交代的。

  而雲湄呢?她這位人人誇讚的好妻子,明知自己對念雪的情意,卻又總是裝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既不願舍了少夫人的位置,又不願讓念雪進門,霸著他不放。

  他實在累了,也倦了。

  晏鶴季極不情願地看了雲湄一眼,仿佛耗盡了所有耐心。

  雲湄頓覺睫毛濕重,沉得抬不起來,卻也只是安慰自己,晏鶴季性子直,只是不善說軟話而已。

  「你自請下堂也可,鋪子田產,金銀細軟,我不會虧待你,你要實在捨不得,就和父親說,讓念雪入門,她進府後,不會影響你的正妻之位,今日之事,我也可以幫你脫身。」

  自請下堂?

  在他眼中,自己是有多麼不堪,才讓他用出這樣的詞。

  「你還有半個時辰可以考慮,天涼,念雪還在等我。」

  雲湄苦笑,她在這裡一夜,也很冷,他甚至沒有問她一句她會不會冷。

  心被扯得生疼,他們怎麼就成了今天這樣。

  「世子爺…」

  晏鶴季的侍從急著跑過來,看到雲湄後,又開始吞吞吐吐。

  雖然世子爺有外室,早已是侯府人盡皆知的事,可終究屋內那位才是正兒八經的少夫人。

  至於外面那個,平陽侯不喜,侯府不認,世子爺再護著,總是上不了台面的。

  他神色複雜,猶豫著該不該說。

  直到晏鶴季默許的眼神遞過來,隨從才慎重開口,

  「世子爺,念雪姑娘孤身在府外,等您等的太久,好像有些不舒服。」

  隨從甚至還沒說到她不舒服,雲湄就看到晏鶴季從還滿是不屑的臉,立刻換成一副著急的樣子。

  他那麼一個注重體面的人,連掉落的披風都沒顧得上,就急匆匆地離開了後院,沒有看她一眼。

  甚至連給她的休書都顧不上了。

  雲湄笑意更加苦澀,天亮了。

  荒敗的柴房內,最後一支蠟燭恰好燃到盡頭,屋內似乎失去了幾縷光亮,可似乎又沒什麼變化。

  沒有燈燭,她也一樣能看得清了。

  雲湄看著休書上的一字一句,無聲落淚,休書已經收過一次,她卻沒有勇氣去看。

  如今這封,

  執拗善爭,不容妾室。

  休書上,刺眼的八個字,否定了她這三年對他所有情分。

  身上的鞭傷忽然就沒那麼疼了,雲湄坐起身,抱著雙膝,蜷縮在角落。

  腰間的流珠玉佩,毫無徵兆地散落一地。

  滾珠落在青磚上肆意流竄,腰間上,只剩光禿禿的編繩,墜著一片白玉。

  拿在手中,才看到白玉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生出了幾條細微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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