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陳小子,你是不是吃那藥了?
陳毅出了屋,拐進偏房。
偏房不大,牆皮斑駁,屋頂有幾處漏雨留下的黃漬,牆角結著蛛網。
門一推開,一股潮氣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
牆角堆著漁網、竹簍、舊船槳,亂七八糟一大堆,全落了灰。
「誒呦我去,嗆死我了。」
陳毅咳了兩聲,抬手扇了扇灰塵,這才蹲下去翻找。
沒過一會兒,陳毅便找好了東西,一個掉漆的舊鐵桶,一把小鋤,一個網兜,一把斷了兩個齒的耙子,還有一雙掌心磨得發白的線手套。
陳毅把這堆東西往地上一字排開,蹲在那兒看了半天。
這就是他家的全部家當。
上輩子他看不上這些東西,覺得趕海能掙幾個錢,一心想著跟人跑船,掙大錢,結果錢也沒掙多少。
現在想想真是蠢,97年這片海趕海趕好了,比跑船差不了多少,關鍵,看人怎麼幹。
他家是真窮,全村幾十戶人家,就屬他家那艘船最小、最破。
一條小木殼船,還是他爹年輕時跟人合夥湊錢打的,用了二十年,船板薄得下點雨都怕翻。
村里稍微像樣點的人家,早換了機帆船,一網下去頂他家十網。
上輩子直到陳毅快被榨死那會兒,才咬牙換了條大點的船。
還能在可那時候他身子已經不行了,連網都拖不動,新船擱在岸邊成了擺設。
這輩子,他得讓這條船有用武之地。
陳毅嘆了口氣,拎起桶往外走,路過隔壁院門口,他爹也剛吃完飯,正蹲在門檻上補網。
「爹,這網還沒補完呢?」
「快了,估摸著兩三天就好了。」
陳滿囤忙得頭也沒抬,只用餘光瞟了眼陳毅手裡的水桶,下意識問了句。
「怎麼,趕海去?」
「嗯,碰碰運氣。」
陳毅笑了笑,看這陳滿囤手上的桐油印子和纏著傷口的破布條,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爹,等我趕海回來,幫你一塊兒補。」
陳滿囤這才抬起頭,笑呵呵地應了。
「你會補個啥,這小子,盡說點大話。」
「看你補了這麼多年,看也看會了。」
「行行行,去吧,等你回來給我補。」
見兒子孝順,陳滿囤心裡頭也高興,又眉開眼笑地把煙塞回嘴裡,低頭接著幹活。
陳毅蹲在旁邊,看著他爹那雙大手上下翻飛,心裡一酸。
上輩子他爹走的時候,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在許妍雪的床上被折騰得昏天黑地。
等他趕到,老頭已經涼了,身上蓋著一塊舊布,腳上還穿著那雙補了又補的膠鞋。
他跪在那兒哭了半天,可哭有什麼用?
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得讓他爹這雙手,到老都不再裂口子。讓他爹也坐上機帆船,去深海轉一圈,看看外面的海是什麼樣!
正這麼想著,屋裡又傳來王翠玲的聲音,又急又快。
「小毅啊,海邊滑,小心點!」
「知道了娘。」
「別往深處去!今兒潮退得急,漲得也快!」
「哎!」
陳毅心裡一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拎著桶出了巷口。
海風撲面,吹得手裡的鐵桶咣當響。
巷子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牆根下蹲著幾個擇菜的老太太,見了他都抬頭看一眼,嘴裡嘀咕著什麼。
陳毅不用聽也知道,無非是「陳二流子」「替姐嫁過來的」那點事。
上輩子他聽見這些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現在倒沒什麼感覺了。
嘴長在別人身上,日子是過給自己的。
他沒理會,加快腳步往海邊走。
沒成想剛走到路口,迎面撞上兩個人。
「喲,陳毅!」
男人老遠就喊上了,五十來歲,手裡還拿著半桶散酒,眉眼耷拉著,一臉壞笑,嘴裡噴著酒氣。
「聽說你享福了啊,一下體驗兩回新郎官,嘖嘖,艷福不淺啊。」
「王叔,哪兒的話。」
陳毅認出這人,也禮貌性笑了笑,正要走,卻被王叔攔著,一臉驚訝。
「不對啊,你小子,前幾天看你小子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走兩步都打飄,今天咋這麼精神?」
趙寡婦站在王叔旁邊,嗑著瓜子,慢悠悠開了口。
「年輕人,火力大,有啥奇怪的。」
趙寡婦三十來歲,長得很白淨,穿一件碎花襯衫,領口開著兩顆扣子,一雙眼睛看人時跟帶了鉤子似的。
「陳毅這身板,以前就是村里數得著的,現在看著,比從前還紮實。」
她說著,目光在陳毅身上轉了一圈,從肩膀看到腰,又從腰看到腿,嘴裡「嘖嘖」兩聲,
趙寡婦笑眯眯上前,抬手拍了拍陳毅壯實的胳膊。
「小伙子就是不一樣啊。」
陳毅對上她的目光,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這倆嘴碎的,一唱一和,沒一個省油的燈,這要再聊下去,指不定在背後怎麼編排呢。
尤其王叔這人,愛打聽,見誰家有點兒事就湊上去咂摸兩口,上輩子就當眾擠兌過他好幾回。
有一回在小賣鋪門口,王叔當著七八個人的面兒問他:「昨晚有和媳婦兒吵架了吧?誒呦,那動靜大的。」
當時周圍的那些調笑聲,搞得陳毅簡直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跟他們較真犯不上,但也不能由著他們胡說。
這麼想著,陳毅也沒多說什麼,只笑笑,打了個哈哈。
「身子底子好,恢復快。」
王叔嘿嘿一笑,湊得更近,壓低了聲音。
「小子,跟叔說實話,是不是吃啥藥了?跟叔說說,叔也去買點。」
誒呦,這老流氓,半隻腳都入土了,還不老實呢。
陳毅這會兒也懶得和他瞎扯了,只晃了晃手裡的桶。
「哪有啊叔,我不多說了,先趕海去了,下次聊。」
「行行行,你去。」
王叔哈哈一笑,忙揮了揮手,見陳毅拎著桶走遠了,這才臉色一變,低聲道。
「呸,問點兒話還跟我拿腔拿調的,我看你能趕出個什麼名堂。」
「行了老王,少說兩句吧,有啥可氣的,有這會兒空不如回家喝兩盅呢。」
趙寡婦斜睨他一眼,嘴裡說著軟話,那雙帶了鉤子的眼睛卻還黏在陳毅背上。
那眼神像拉絲一樣,從頭到腳,一路跟到灘涂那頭。
「這小陳子,身子骨真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