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為你,甘願入局
宋韻紓將燈盞擱回案上,抬眸反問:
「公子想要什麼?」
「我要的,只怕你不肯給。」
他斜倚著窗沿,眉眼帶笑。
「公子不妨先說。」
燕從謹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出聲:
「好,那你告訴我,瓊露樓那場局,你布了多久?」
「公子說什麼局,我聽不懂。」
「裝糊塗就沒意思了。」
他指尖敲了敲窗欞:
「下回再有這樣的好戲,算我一個。」
宋韻紓握著燈盞的指節微微一緊。
溫硯入局,她算的是利害。這個人要入局,她卻算不明白,自己該拿什麼去算他。
她垂著眼睫淡聲道:
「公子貴為靖王世子,摻和這些後宅陰私,不值當。」
「值不值,我說了算。」
「你到底圖什麼?」
燕從謹俯身湊近幾分,氣息裹著淡淡的桂花香氣,笑意散漫又認真:
「圖你這個人,你信嗎?」
一時之間,宋韻紓心臟砰砰直跳。
她愣在原地沒接話,牆外恰傳來巡夜婆子的腳步聲。
燕從謹壓著聲音,氣音擦過耳畔:
「糖吃完了,把空紙包放在窗台上,我還來給你送。」
話音未落,人已翻出牆頭,融進濃黑的夜色里,半點聲息都無。
宋韻紓立在原地半晌,伸手將那包桂花糖,悄悄收進了袖袋深處。
同一夜,宋韻霏的別院燈火徹夜未熄。
她蜷在榻上,翻來覆去都是瓊露樓的畫面。
藥是溫硯親手給的,說沾唇即發、知無不言,可宋韻紓從頭到尾都鎮定自若,半分失態都無。
到底是藥出了差錯,還是宋韻紓早就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軟弱長姐了?
每想一遍,脊背就涼一分。
廊下傳來兩個婆子壓低的學舌聲,說滿京城都在傳二少奶奶當眾給長姐下藥,說這兩日府門外總有閒人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宋韻霏用錦被蒙住頭,還是擋不住那些話往耳朵里鑽。
門被輕輕推開,溫硯端著藥碗走進來,在榻邊坐下,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
「聽丫鬟說,夫人一天沒進食了。」
宋韻霏猛地攥住溫硯的衣袖,像攥住最後一根浮木:
「溫硯,為什麼她沒事?為什麼!」
「我也想了一夜。」溫硯把藥碗擱在小几上,「醉魂散不會失效。她若無事,只有一個可能,她事先知情,提前含了解藥。」
「她怎麼會知道?那藥是前夜才到你手裡的!」
溫硯沒接話,只抬手試了試藥碗溫度,「藥涼了,先把藥喝了。」
宋韻霏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苦味漫上舌尖,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等公主出來,頭一個清算的就是我,我怎麼辦啊?」
「放心,一切有我。」
溫硯替她攏了攏錦被,指尖輕輕撫過宋韻霏的發頂:
「你只管養好身子,天塌下來,還有我。」
他頓了頓,又道:「這些日子,外頭的帖子一張都別接,誰來都不見。你頂多是聽差,太后帳上記著的是公主和淑妃,清算不到你頭上。」
宋韻霏再也撐不住,俯身靠進他懷裡,眼淚洇濕了一片布料。
溫硯垂眸看著懷中人,撫著她頭髮的手很輕,眼底卻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翻不出半分情緒。
第二日午後,門房匆匆來報:靖王妃到訪。
靖王妃落座後,細細打量她的臉色,嘆道:
「可憐見的,紓兒受了這麼大委屈,可要好生養著。」
身後小廝抬進四色果子、兩匣茯苓糕,都是照著病中人宜用的清淡東西。
「也沒什麼好東西,」王妃拉著她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我昨兒聽說宮裡賞了雲錦東珠下來,太后心裡是向著你呢。外頭那些閒話,不必入耳。」
燕從佑跟在母親身後,規規矩矩上前行禮:
「宋小姐。」
王妃回頭吩咐:「從佑,把你帶的果子給紓兒擺上。」
「哎。」燕從佑應聲,斟茶、布果事事妥當,末了還把母親的茶盞往手邊挪了半寸。
王妃看著次子挺直的背影,眼角柔和下來:
「紓兒,這是我家從佑。這孩子打小不用我操心,誰不夸一句穩妥。」
靖王妃話鋒一轉,語氣淡了幾分:
「不像他兄長。從謹自幼養在他祖父膝下,野得像匹野馬。那日他竟當眾同你共飲,實在不成體統。」
宋韻紓垂眸淺笑:
「王妃言重了。當日燕公子是替臣女解圍,並非有意唐突。」
「解圍自有解圍的法子。要我說,還是我們佑兒這樣的性子,才讓人省心。」
「母親,哪有這樣自誇的。」
「我說的是實話。」
王妃笑得坦然,轉頭看向宋韻紓:
「你見過的世家子弟多,你說說,是本妃誇大了,還是這孩子當得起一句穩重可靠?」
話說得隨意,問得卻刁鑽。
宋韻紓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王妃教養出來的公子,自然是極好的。」
王妃笑了笑,又閒話幾句,狀似隨意道:
「過些日子府里菊花開了,我設個小宴,你定要來。都是相熟的人家,不拘禮數,出來散散心,總比悶在屋裡強。」
宋韻紓笑著應下,心裡卻明鏡似的。
王妃這一趟,夸的是燕從佑,踩的是燕從謹,探的是她的心意。
袖袋裡那包桂花糖還帶著點餘溫。
她垂下眼,把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悄無聲息按了回去。
送走靖王妃母子,宋韻紓立在廊下,看著車駕漸行漸遠。
燕從佑一路攙著母親上車,又回身仔細替母親攏好車簾,周全妥帖。
天色將暮,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聲勢浩大。
丫鬟匆匆跑進來回稟:「小姐!郡主來了。」
話音未落,怡親郡主一身華服,帶著嬤嬤丫鬟氣勢洶洶進了院。
見到女兒,郡主眼圈一紅,上前攥住她的手:
「我的兒!沈玉茹生的賤丫頭也敢給你下藥!宋延釗不管教,娘來替你管教!」
「當年沈玉茹是我爹收養的孤女,我拿她當親妹妹。我懷著你的時候,她爬你父親的床——這口氣我咽了十幾年,是懶得髒自己的手。」郡主眼底寒芒乍現,「如今她的女兒敢給你下藥,新帳舊帳,今夜一起算。」
宋韻紓心頭一暖,輕輕拉住母親:
「母親。宋韻霏留著,女兒自己來處置。」
「好。」
郡主拍了拍她的手,眼底寒芒乍現:
「這些時日我不在京中,有些人打量你好欺負呢。」
說罷,她轉身帶著一眾人,浩浩蕩蕩直奔正院。
「宋延釗,沈玉茹,你們這對姦夫淫婦,還不快滾出來!」
一聲落下,正院的門窗猛地一顫。
一場積壓多年的後宅風暴,就此轟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