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糖難求
天沒亮透，雪糖齋門口的隊已經排出半條街。
排在頭一個的是個穿綢衫的老爺，揣著袖子直跺腳，一邊跺一邊罵身後的夥計：
「讓你早點來，你偏要吃了飯再來。排到這個位置，今日還買得著嗎？」
夥計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鋪子裡掛出一塊木牌：白糖每人限購二兩，售完即止，明日請早。
有人不服氣，扯著嗓子喊要包圓。
掌柜得從櫃檯後頭探出身，拱手笑道：
「客官，實在對不住。不是小的不賣您，後頭還排著幾百號人。您包圓了，後頭一人一口的甜頭就都沒了。您行行好，給後頭留一口。」
這話捧得人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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嚷嚷那人悻悻閉了嘴，掏錢買了二兩。
白糖拿油紙包著，一層又一層，捧在手裡像捧著一捧雪。
一個婦人當場拆開，捻了一小撮擱進嘴裡，眼睛倏地瞪圓：
「好甜呀！一點渣子都沒有，入口就化！」
「黑糖齁甜還泛苦，這糖是清甜的！」
人群嗡的一聲炸開，隊伍又長出去一截。
「多少錢一兩？」
「五百文。」
「昨日不還是三百文嗎？」
「昨日是昨日。」
夥計把木牌拍得啪啪響：
「您後頭打聽打聽，全京城都一個價。」
五百文一兩，抵得上尋常人家小半斗米。
可前頭買到的人把糖捧得跟寶貝似的，後頭的人眼睛都紅了。
隊伍尾巴上，兩個閒漢湊在一處，一人懷裡揣著四五包，壓低嗓門：
「一兩銀子一包，要的自己來。」
夥計眼尖，過去一拱手：
「二位，鋪子裡限購，倒手牟利，往後這糖可就買不著了。」
閒漢訕訕地走了。
斜對面賣黑糖的鋪子，掌柜得抱著胳膊看了半天，回頭跟夥計說：
「把咱家黑糖，價往下壓三成。」
夥計苦了臉：
「掌柜的，壓價也賣不動啊。人家那是雪，咱這是泥。」
掌柜的半天沒說出話來。
櫃房裡，陸言安坐在錢堆前頭數銀票。
數到一千兩，手指頭抖了一下。
數到三千兩，他不抖了，把銀票往桌上一拍，整個人仰在椅背上，半天沒動。
上輩子他數過最多的錢，是工資到帳簡訊里那一串數字。
那串數字還沒焐熱就沒了。
這輩子數錢數到手抽筋。
衙門裡，同僚湊過來：
「陸大人，聽說您在城南盤了個鋪子？」
「嗐，小買賣，混口飯吃。」
他擺擺手，一臉的不當回事。
第二日那同僚就提著禮盒上了門，搓著手說犬子大婚，想討二兩白糖撐場面。
陸言安把禮盒收了，往旁邊一擱，拍著他的肩膀：
「回頭我讓夥計給你留二兩。都是為朝廷辦事，客氣什麼。」
收得理直氣壯。
宮裡採買太監來下單子那天，他親自接待，親自驗貨，親自把糖裝匣。
南邊來的巨商託了三層關係，想一次進五十斤，價錢隨他開。
五十斤那單他拒了。
二兩二兩地賣，這糖才能一直賣下去。
他陸言安靠女人裙帶上位，那不叫本事，那叫吃軟飯。
吃軟飯的人，腰杆一輩子是彎的。
他這輩子不彎。
他要靠自己的手，掙一份誰也不敢小瞧的本錢。
風光到第七日，出事了。
東城腳下一處雜貨鋪，被人堵了門。
鋪子裡賣的白糖，發黃，發苦，一位老夫人吃了半碗，鬧了一夜肚子。
第二日，雪糖齋門口就被人圍了。
退糖的、罵街的、看熱鬧的，把半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雪糖齋的糖吃壞人嘍！」
陸言安站在門口，腦門上全是汗。
他比誰都清楚，那糖不是他家的。
他家的糖什麼成色，他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可他說不清。
糖紙一模一樣，鋪子名聲剛起來，一口黑鍋扣下來，能把招牌砸得稀碎。
他急得嘴角燎泡。
鋪子裡新收的夥計湊過來小聲說：
「掌柜的，我前日去東城送匣子，路過一處雜貨鋪，後半夜還亮著燈，熬糖呢。熬出來的糖汁黃澄澄的，跟咱家的法子，瞧著就不一樣。」
陸言安眼睛一亮：
「你還瞧見什麼了？」
「瞧見他們進了三袋子黑糖。黃泥水淋得急，糖可不就是黃的、苦的。退回來的這些，您聞聞，一股土腥氣。」
陸言安抓了一把退回來的糖，湊到鼻子底下一聞，果然一股土腥。
他當即帶人報了官。
順天府的人過去一搜，後屋熬糖的鍋還熱著，黃泥水淋了一地，人贓並獲。
招牌保住了。
可剛消停兩日，新的麻煩又來了。
做白糖要黑糖，市面上黑糖忽然斷了貨。
打聽才知道，各大貨棧的黑糖被人高價收了個精光。
雪糖齋的糖眼看見底。
又是新收的那個夥計，一拍巴掌：
「掌柜的，城西周記貨棧，我表舅在那兒當夥計，前兒還跟我念叨，說庫里壓著一批黑糖沒人要。」
陸言安連夜趕去，好說歹說，把那一批黑糖全數吃下。
原料穩住了，鋪子保住了，雪糖齋的招牌在京城裡算是徹底立住了。
當晚陸言安多喝了半碗酒，跟夥計們感慨：
「做生意嘛，哪有一帆風順的。風浪來了，接住就是了。」
他覺得自己本事。
他不知道，報官的線索是宋韻紓遞到他手裡的，斷貨的黑糖是宋韻紓提前囤下的。
風浪確實是風浪，可有人替他把船扶正了。
又過了幾日，陸言安在衙門裡點卯，剛落座，就見兩個同僚湊在一處嘀咕。
「聽說了嗎，北境軍需的採買單子，今年要大改。」
「改什麼？」
「聽說要添一樣新東西，姓雪。」
陸言安握著筆的手一頓。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謝晉生滿面紅光進了他的值房：
「言安！大喜事！北境軍需採買，我託了人，雪糖齋的名字，我給你遞上去了！」
陸言安霍地站起來。
軍需單子，那可就不是日進斗金的事了。
同一時刻，謝府書房裡，謝永茂慢慢翻著一本帳冊。
謝晉生在旁邊興奮地說著軍需的事，他聽完，只淡淡說了一句：
「讓他去運作。軍需的銀子，都要從他的鋪子裡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