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白糖
陸言安還在數那百兩賞銀，數著數著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就徹底睡不著了。
隔壁院子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這個時辰，宋韻霏又去「取藥」了。
陸言安盯著帳頂，胸口像堵了團濕棉花，悶得發慌。
溫硯深夜還在正院，偏他這個正牌夫君，得裝聾作啞。
他如今吃的用的都靠宋韻霏的嫁妝，謝家那邊還要靠紫絡藤汁維護關係。
這口氣，他不想忍一輩子。
只要有錢，人就有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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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賺自己的錢，賺大錢，多到不用看任何人臉色。
第二天他把自己關在屋裡，翻來覆去地想手裡的錢能做什麼。
白糖！
如今京里賣的都是黑糖，顏色發暗，帶著焦苦味，尋常百姓都捨不得吃。
至於潔白如雪的糖霜，只有宮裡和頂級勛貴家才見得到，價比白銀。
可他知道個簡單法子，只要黑糖用黃泥水淋濾幾遍，就能脫色去味，凝成白霜。
這東西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往小了說，富貴人家吃點心、泡茶都要搶著買，日進斗金不算難。
往大了說，糖是實打實的戰略物資。行軍打仗時，一口糖能快速補力氣，比乾糧頂用。
傷員養病、婦人產子，糖都是救命的東西。
真到了災荒年，糖比銀子還好使，能換糧食，能換人命。
這是只會下金蛋的生意。
可蛋太大，百兩銀子孵不出來。
盤鋪面、收黑糖、雇匠人、跑銷路，樣樣都要錢，沒幾千兩打底，連門都摸不著。
陸言安琢磨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直奔謝府。
他把白糖的法子、銷路、好處講得唾沫橫飛，末了拍著胸脯保證：
「首輔大人，這生意做成了，哪怕利再薄，流水也是天文數字。」
謝晉生聽完，半晌沒說話。
他捻著鬍鬚，手指微微發顫。
他看到的比陸言安還遠，白花花的銀子是眼前的，貢品名冊上的名字、軍需採買的路子、皇帝對謝家的倚重，才是長遠的好處。
「好！」
謝晉生猛地站起身：
「府里這就給你支銀子，要多少有多少！」
話沒說完，被謝永茂輕聲打斷了。
「父親。府里的銀子還要用來開支，外面有一筆閒錢，用那個更合適。」
謝晉生一下聽出兒子的話外音。
那筆閒錢說的就是河工案貪墨的銀子。
書房裡靜了一瞬。
謝晉生看著兒子，慢慢笑了。
他瞬間就懂了。
鋪子掛陸言安的名字，本錢從河工案的贓銀里出。
生意做得越大，帳上的窟窿填得越平。
哪天真出了事，贓銀是從陸言安的鋪子裡流出來的，貪墨的罪名自然也是他的。
就算河工案哪天翻了天，也濺不到謝家半滴水。
「就這麼辦。」
謝晉生當場拍板，再看陸言安時，眼神愈發慈愛：
「你放手去做，缺什麼只管開口，我給你兜底。」
陸言安感動得差點掉眼淚。
這就是知遇之恩啊！
當天下午，三百兩「股本」就送進了他的院子。
他抱著銀票算了一夜，第二天就盤鋪面、下帖子、雇匠人，忙得腳不沾地，連宋韻霏一天去幾趟藥廬，都顧不上計較了。
謝家的銀子剛進院，歸雁院就收到了消息。
夜風立在窗下，聲音壓得很低：
「小姐，陸言安的白糖鋪子動工了。本錢三百兩，出自謝府。屬下查過銀票來路，走的是河工案的贓銀帳。」
宋韻紓翻帳冊的手沒停，神色平靜。
「河工案的贓銀，總算找到落腳的地方了。」
她一點都不意外。
陸言安坐了趟牢，家底早賠乾淨了，百兩賞銀翻不起大浪。
謝家要銷贓平帳，正缺一個流水大、來錢快的營生。一個缺本錢，一個缺口子，本就是一拍即合的買賣。
她放下筆，指尖在帳冊上輕輕一點。
白糖的分量，她當然清楚。
可她知道歸知道，做不出來。
這才是最要緊的。
這些不屬於這個世道的法子、技藝，她遠比不上陸言安這個異世來的人。
黑糖脫色成白糖，她聽都沒聽過這樣的巧思。
而這樣的本事，陸言安肚子裡還藏著不少。
所以這個人，她一直沒動。
殺一隻會下金蛋的鵝容易，可蛋還沒下夠。
她要等著陸言安把肚子裡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留在這世上，利國利民，也利她的局。
白糖是好東西，該有。
謝家用贓銀給他做本錢，更是好事。
贓銀進了鋪子，就有了蹤跡。
有了蹤跡，就有了實打實的帳。
「讓夜星把帳盯緊。」
她聲音很輕：
「謝家每一筆銀子進鋪子，從哪來、到哪去，每一筆都記清楚。」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替我傳個話，給燕從謹。就說，我想請京里的朋友，都嘗嘗白糖的甜。」
三日後，京里的紈絝圈子裡忽然颳起一陣風。
都說城南新開的白糖鋪子，糖霜潔白勝雪，入茶即化，做出來的點心甜而不膩，比宮裡的還精緻。
燕從謹帶著一幫世家子弟親自去「湊熱鬧」，鋪子還沒正式開張，名聲先傳遍了京城。
這陣風是怎麼刮起來的，陸言安半點沒察覺，只當自己運氣好，趕上了時運。
開張那天，鋪子門檻差點被擠破。
點心鋪掌柜來談批量供貨，酒樓管事來談常年供應，連宮裡採買的太監都扮成普通人，狀似無意地問了句價錢。
陸言安站在櫃檯後面，一一笑著應下，春風得意，胸口漲得滿滿的。
他就知道，只要給個機會，他一定能出人頭地。
人群外，有人把這一幕原樣帶回了歸雁院。
宋韻紓聽完，笑了笑，提筆在帳冊上又畫了一筆。
名聲越響越好。
全京城都知道白糖鋪是陸言安的，往後贓銀從鋪子裡翻出來，他才第一個摘不乾淨。
帳，夜星在鋪子裡盯著，每一筆都記清楚了；勢，她替他造得足足的。
兩手都準備好了。
現在就剩一個字，等。
等這生意再熟幾分，等河工案的帳再平一些，等他把金蛋一個接一個下完。
到那時候，河工案貪墨的真相、謝家銷贓的證據，還有這門日進斗金的白糖生意，她都會一樣一樣，全數收回來。
會下金蛋的鵝，得養肥了再殺。
這一隻，還在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