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謝永茂心尖上的人
舒瑤進歸雁院,跟進自己家似的。
人還沒跨進花廳,聲音先傳了進來:
「紓姐姐!」
舒瑤自顧自拎起茶壺,倒了滿滿一盞茶,仰脖子灌下去大半盞,又抓了幾顆蜜餞丟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才算喘勻了氣。
舒瑤抹了抹嘴,先嘮起了街上的新鮮事。
「你都不知道,這兩天茶樓的段子全換了,個個說我單騎救人有俠氣。」
她頓了頓,往前湊了湊:
「滿京城,肯管我這閒事又有這本事的,就你一個。紓姐姐,謝謝你。」
宋韻紓笑了笑:
「跟我還客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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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瑤還有點後怕:
「那天草坡上,那婆子跪下去喊我饒命的時候,我那一鞭子要是真抽下去,今天就不是什麼單騎救人的俠女,是當街行兇的惡女。正好遂了他們的意,越描越黑。」
舒瑤的痛快沒維持多久,眉頭一下擰了起來。
「那個落第舉子背後是誰,你查到了嗎?」
「查到了。供狀在我手裡,人證物證都確定了,只是到秦嬤嬤為止。」
「秦嬤嬤?沈玉茹身邊那個?」
「嗯。」
花廳里靜了一瞬。
秦嬤嬤是沈玉茹的陪房,體己人做的事,主子怎麼可能幹淨。
舒瑤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沈玉茹。」
她一字一頓:
「她兒子才回京幾天,就敢咬到我頭上來?只是宋允恆平白無故構陷我做什麼?我跟他無冤無仇!」
「我可以說,但你得先應我一件事,你聽完不許立刻打上門去。」
舒瑤憋了口氣,重重坐下:
「你說。」
「你想想,光天化日在馬場做局,兩馬相撞摔作一處,再讓婆子當街喊出你的名字。這局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名聲。名聲毀了,你就只能低嫁,他就能撿現成。」
舒瑤臉騰地紅了,是氣的:
「那個雜碎想娶我?也配!」
「沈玉茹見了你一面就相中了,想拿你給她兒子鋪路。」
話音沒落,舒瑤霍地站起來,手背上青筋都繃起來了。
「好啊!我今日就先抽他個滿臉開花,再抽沈玉茹那個老虔婆!」
「坐下。」
宋韻紓聲音不高,卻帶著股鎮得住人的勁兒。
她伸手把鞭子從舒瑤手裡抽出來,輕輕按回桌上。
「你現在打上門去,氣是出了。可傳出去,肯定理虧。」
「你前腳剛掙回來的俠氣名聲,後腳就全還回去。得不償失。」
「那你說怎麼辦?」
舒瑤胸口還在起伏:
「就這麼忍著?我忍不了!」
「誰讓你忍了。我是讓你把鞭子,留到該甩的時候再甩。」
「你說!我聽你的。」
「他不是想毀你名聲,靠聯姻往上爬嗎?咱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用實證,傳得有鼻子有眼就行。京里高門嫁女,最看重品行風評。風評不好,你看哪家貴女敢嫁給他?他想靠娶媳婦翻身,咱們就斷了他這條路。」
舒瑤終於咧嘴笑了:
「妙啊!這招比抽他鞭子還解氣!」
她抓起茶盞一飲而盡,重重往桌上一放:
「行!我聽你的,不動手。你要是缺個跑腿傳話的,或者需要人鎮場子,招呼一聲,我隨叫隨到。」
同一日,謝府書房。
謝永茂往後靠進椅背里,指尖抵著眉心,半晌沒說話。
人是查到了,可動機沒查到。
一個外放歸京的侯府次子,跟承恩公府三小姐無冤無仇,費這麼大勁布這麼精密的局,圖什麼?
想不通。
他索性不想了。
想不明白的事,當面問當事人最快。
「述職文書,放出去吧。」他開口,聲音很淡。
心腹愣了下:
「公子?」
「先壓後放,宋允恆才記得住是誰壓的他,又是誰放的他。」
謝永茂放下手:
「再遞張帖子過去,請他過府一敘。就說我欣賞年輕才俊,往後京里的實缺,謝家替他留意著。」
「是。」
翌日,宋允恆依帖登門。
他在謝府朱紅大門前站定,仔細理了理衣襟褶皺。
任命被壓的這些日子,他夜夜睡不安穩,翻來覆去想不通是誰在針對自己。
今日謝家忽然遞帖相邀,無異於雪中送炭。
這要是能攀上謝家,別說一個實缺,往後的路都好走了。
書房裡,謝永茂親自給他斟了茶,態度和煦,全然沒有首輔公子的架子。
「宋兄外放這幾年,辛苦了。」
「不敢當。」
宋允恆雙手接茶,腰背挺得筆直,掩不住臉上的喜色:
「下官微末之才,勞公子掛心。」
「述職文書的事,我聽說了。」
謝永茂輕描淡寫:
「考功司那些人辦事拖沓,最會埋沒人才。我已經打過招呼,不日就會放下來。宋兄這樣的才俊,該往前去動一動。」
宋允恆捧著茶盞的指尖都在抖,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壓了這麼久的文書,謝家一句話就解決了,還願意替他留意實缺。
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橄欖枝。
他強壓著激動,起身深深一揖:
「公子提攜之恩,下官沒齒難忘!」
「坐,不必多禮。」
謝永茂抬手虛扶了下,眼底沒什麼溫度,笑意卻掛得妥帖:
宋兄回京也有些時日了,京中氣候可還習慣?」
「習慣,都習慣。」
宋允恆重新坐下,心裡一松,話就多了幾分。
他打著算盤,既然謝家有意拉攏,自己也得拿出點「價值」來。
承恩公府這層關係,若是能借謝家的口坐實幾分,往後在京里他的身價自然水漲船高。
於是他笑了笑,狀似不經意地提了句:「
說來也巧,家母近日總在操心下官的婚事。說京中貴女雖多,像樣的卻少。前兒還念叨,說承恩公府的三姑娘爽利颯爽,倒是難得的性情。」
他沒說結親,只說母親念叨,點到為止。
既暗示了自己和承恩公府可能有牽扯,又落不下話柄。
書房裡靜了一瞬。
謝永茂臉上的笑還凝著,眼底的溫度卻一寸寸沉了下去。
原來如此。
構陷舒瑤,毀她名節,再順勢求娶,踩著承恩公府往上爬。
打的好算盤。
那樣明媚熱烈的姑娘,像太陽一樣的人,自己捧在心上都怕唐突了,宋允恆也配對她動歪心思?
宋允恆還渾然不覺,見他沒說話,以為是默認了,搓了搓手又補了半句,語氣帶著點自得:
「日後若真能成了這門親,下官也不會忘記謝公子的恩情。」
「宋兄仁義。」
謝永茂輕輕接了這一句,聲音又輕又緩,聽不出情緒。
只是手指慢慢收緊,白瓷盞沿被他捏得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燈花爆了一聲,濺起點火星。
謝永茂沒再說話。
只有垂著的眼睫遮住的眸子裡,寒意翻湧,黑得像化不開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