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任職被壓
謝府書房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廊下的燈籠被夜風扯得晃來晃去,窗紙上映出兩道疏淡的影子。
書房裡靜得很,只偶爾聽見燈芯爆開的輕響,混著窗外沙沙的葉聲。
心腹垂手立在案前,把查到的事一樁一樁說清楚。
宋允恆三年前在杭州府替鄒文炳還過賭債,這人是他養的死士。
鄒文炳出永定門當夜就被人截走,至今杳無音信。
說完,他垂著頭等著示下。
案上的玉鎮紙冰涼,謝永茂指尖搭在上面,半晌才緩緩開口:
「做局的,是宋允恆。」
聲音不高,卻帶著篤定。
三年前那十兩銀子的債,哪裡是隨手相幫,是養刀。
一把刀養在杭州府,養熟了,等他歸京,就用在舒瑤身上。
馬場驚馬、婆子喊冤、污人名節,一樁髒事做得有頭有尾,算準了閨閣女子最重名聲,多半會打落牙齒和血吞,為了遮醜只能低嫁。
京里人人傳宋二公子溫良謙退,看來是傳錯了。
只是他想不通,宋允恆費這麼大力氣,非要算計舒瑤做什麼。
「破局的,不是承恩公府,是另有其人。」
謝永茂屈起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太快了。
人證連夜拿下,鄒文炳多活一天,宋允恆就睡不安穩,對方顯然也懂這個道理。
還有一處對不上。
順天府前腳拿人,說書場後腳就開了新鑼,連段子詞都是齊的。
說書先生不是官府的人,口供斷不會平白落到他們耳朵里。
這手筆,乾淨,利落,還懂借勢。
「公子。」
心腹試探著開口:
「我們要不要捅出去?宋允恆做局污衊貴女,這罪名一掀,他歸京述職這一關就別想過去。」
「不用。」
謝永茂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翻了案,對舒小姐沒有半分好處。」
他指尖微微收緊,玉鎮紙的涼意透進皮膚:
「事情再翻出來吵一遍,她的名聲就要被人拎到順天府門口來回議論,越議論越髒。髒事掀開來,痛快的是看熱鬧的人,受委屈的是她本人。」
「是」。
他原以為公子會借著這個機會,狠狠踩宋允恆一腳,沒想到最先顧及的,是那位三姑娘的名聲。
「宋允恆的述職文書,到吏部了嗎?」
「前兒就到了,正等著考功司勘合。」
「遞句話進去,宋允恆才具尚可,還需磨礪。壓一壓,別壓死。」
「是。」
「還有。把話往坊間散一散。別再說舒小姐遭人構陷的可憐話,就說她單騎救落第舉子,馬蹄底下敢伸手,是個有俠氣的姑娘。」
心腹應聲退到門口,又想起什麼,折回來補了一句:
「還有樁小事。舒小姐半點兒沒把這事擱心上。今兒晌午她去茶樓聽書,聽到興起處還拍桌叫好,散場時放話,說構陷她的雜碎最好別叫她撞見,鞭子不長眼。」
握著筆的手,忽然停了半息。
片刻後,謝永茂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燈影晃過的錯覺。
舒瑤還是這般愛鬧的性子。
像檐下曬著的太陽,熱烈,鮮亮,半點陰霾都留不住。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心腹悄無聲息退了出去,書房又恢復了寂靜。
沒幾日,京城的流言就悄悄變了風向。
茶樓酒肆里,先前還湊在一起擠眉弄眼、說舒家三姑娘不清白的人,如今都改了口。
「你們是沒聽說,那天馬蹄都踩到人跟前了,舒三姑娘二話不說就衝上去拉韁繩,自己滾了一身泥,還先顧著救那書生。這樣的膽色,尋常男子都比不了!」
「可不是嘛,救了人反倒被反咬一口,換別家姑娘早哭哭啼啼躲家裡了,人家該聽書聽書,該跑馬跑馬,半點兒不往心裡去。」
有頭髮花白的老茶客搖頭,說姑娘家這般剛硬,終歸不夠溫婉。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
「溫婉能當飯吃?真遇上事了,溫婉能拉住驚馬?京里那些出個門要八個隨從開道的嬌貴小姐,給舒三姑娘提鞭子都不配!」
沒人再揪著構陷的細節掰扯,也沒人再提那兩個婆子喊過的渾話。
髒水潑出來又被風吹散,剩下的,全是舒三姑娘單騎救人的俠氣。
東跨院裡的宋允恆,沒等到承恩公府低頭,先等到了吏部壓文書的消息。
他回京那日就算好了日子,述職文書進了考功司,勘合最多半月就能下來。
同批歸京的官員,陸陸續續都得了授官的准信,只有他的文書,像石沉大海,半點兒動靜都沒有。
沈玉茹急得在屋裡團團轉,見他進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恆兒,是不是馬場的事發了?是不是有人查到咱們頭上了?」
「母親放心。狀子到秦嬤嬤就停了,從頭到尾沒提過你我的名字。國公府要是真查到什麼,狀子裡早寫了,不會只拿一個嬤嬤頂罪。」
「可秦嬤嬤是我用了十幾年的老人,體己也割出去大半給他們壓驚。咱們都讓到這份上了,怎麼還要壓你的官?」
沈玉茹眼圈發紅:
「你熬了三年才任滿回京,總不能就這麼耗著。」
「所以更不能慌。慌,就是心虛。母親照常料理中饋,該見客見客,該應酬應酬,越安穩越好。」
沈玉茹看著兒子平靜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發覺,自己這個兒子,心思深的,連她這個做母親的都看不透了。
送走沈玉茹,屋裡只剩他一個人,宋允恆臉上的鎮定才慢慢淡下去。
他坐在燈下,指尖捻著書頁邊角,心裡把能想到的人過了一遍。
先是宋韻紓。
可她一個深宅里的姑娘,手再長也伸不到吏部。
怡親郡主府看著體面,和吏部的門檻也隔著一層,沒這麼大的臉面。
再是那個藏在暗處、截走鄒文炳的人。
那人破局是快,可說到底,也只是拿住了馬場這點小事。
沒道理能左右考功司的任免,更沒道理只壓著他的文書,不往明面上捅。
沒仇沒怨的,犯不上費這麼大力氣,就為了給他一個教訓。
他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京里有誰,會悄無聲息地伸手壓他的前程。
書頁被指尖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來人。去吏部打聽,問問考功司那邊,是誰壓著我的文書。」
「是。」
隨從退了出去,屋裡重歸寂靜。
宋允恆望著跳動的燭火,眸色沉沉。
他原本以為回京是第一步,是他步步為營的開始。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這盤棋里,好像從一開始,就漏算了一個人。
而那個人,就藏在暗處,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進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