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報國寺
「去安排。」
宋允恆這三個字丟下去,東跨院當夜就動了。
人分三撥:一撥去外城尋破落戶,一撥進報國寺買通一個嘴碎的小沙彌,一撥盯著承恩公府的門房。前後不到幾日,一張網悄悄張到了十月十五。
網張開的第一時間,夜風就摸清了每一處結,回報到歸雁院:
買破落戶,是要在進香的人堆里撲三小姐,撲上了就喊,把髒水潑她一身。
買小沙彌,是要往承恩公府遞假消息,就說宋小姐在寺里被人刁難,引三小姐趕來撞破。
銀子付得很巧,不走侯府的帳,不走沈玉茹的體己,從外城一個閒漢手裡倒了兩道手才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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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韻紓聽完,只說三個字:「讓他辦。」
嬤嬤在旁聽著,手心直冒汗:
「小姐,這、這可是衝著您的名聲來的。」
「局都沒開,急什麼。」宋韻紓把茶盞放下,「我要的不是攔住他。是他自己搭的台,讓他自己唱,唱到一半,我替他掀了。」
十月十五,報國寺。
進香的人從山門一直排到石牌坊下,各府的馬車把山道塞得滿滿當當。
山門外香燭攤子一字排開,說書人支了張桌子,正拍著醒木講古,講到熱鬧處,滿場喝彩。
天沒亮透,歸雁院的馬車就出了門。
宋韻紓帶著丫鬟婆子上山進香,路上還給嬤嬤薦寺里的素火腿,說聽聞做得地道,既來了,就嘗一嘗。
巳時過半,前殿上香的當口,兩個閒漢擠過來,一個趔趄撞翻了供燈架子,火苗子躥起來,另一個當場扯著嗓子喊,宋家小姐衝撞佛前,壞了寺里的規矩。
吵嚷聲一起,報國寺的小沙彌從側門溜出去,牽了快馬直奔承恩公府:宋小姐在寺里被人刁難了。
後腳一道身影綴上了那匹馬。
寺外茶棚里,宋允恆坐在角落,面前一盞茶從熱放到涼。
眼線是他一早就撒出去的,人安在山門口和香客堆里。他做事向來把穩,這一局他算了很久:宋韻紓前殿受刁難,小沙彌報信,舒瑤提鞭趕來,破落戶口裡喊著私會反身一撲,眾目睽睽,三小姐沾一身腥,救也救不乾淨。他甚至算好了退路,出了岔子就往謝府遞話。買路的銀子他特地倒了兩道手,經手的閒漢根本不知道雇他的是誰。
他自覺這一局算無遺策。
他唯一沒算到的,是對方比他早知道了半個月。
承恩公府里,舒瑤正在套馬。門房來報信,說宋小姐在報國寺被人刁難了,她翻身上馬就走,連個隨從都來不及點,馬鞭都抽斷了一根。
山門口一匹快馬疾沖而來。舒瑤滾鞍下馬,抓著知客僧問宋小姐人在哪,問完不等答話,提著鞭子就往前殿跑。
前殿的火苗早被香客踩滅,兩個閒漢還在扯著嗓子糾纏,非說宋家小姐得賠寺里的損失。宋韻紓立在供桌前,裙角都沒動一下,由著他們唱。
人未到,聲先至。
「哪個不長眼的,敢動我表姐!」
舒瑤人堆里擠進來,一眼瞧見滿地狼藉和那兩個閒漢,鞭子當場就甩了出去。閒漢抱頭鼠竄,她還要追,袖子被人拽住。
宋韻紓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身側:
「別急。正主還沒登場。」
話音未落,人群里一個漢子猛地竄出來,直直朝舒瑤撲過去,嘴裡喊著:
「三小姐!我可見著你了!」
撲到一半,人被一腳踹翻在青石板上。
舒瑤一腳踩住他胸口,鞭梢指著他鼻子,冷笑:
「你們這一窩,就沒點新鮮花樣?」
破落戶懵了。
劇本里沒這一出。
按說好的,他撲完人,自有同伴出來起鬨,把髒水攪渾,他領了尾款就出城。
可同伴沒影了,四周全是眼睛,一雙雙瞪著他,像看一個死人。
圍觀的人群里已經有人認出來了:「這是承恩公府的三小姐!」
「前兒說書先生還唱呢,舒小姐單騎救落第舉子,反遭構陷!」
「敢情又有人構陷她!」
「說,誰讓你來的。」舒瑤腳下用了力。
「沒、沒人讓小的來,是小姐您約的。」
鞭子抽下去,啪的一聲脆響,圍觀的人群嗡的一下炸開了。
宋韻紓從人堆里走出來,裙角都沒亂。
她先看舒瑤:「你沒傷著吧?」
「就這種貨色?」舒瑤啐了一口,「再來一群也不夠我抽。」
宋韻紓點點頭,目光落到破落戶身上,聲音不高,足夠一圈人聽清:「誰讓你來的?」
破落戶嘴唇哆嗦,不敢答。
「你不答,我替你答。」宋韻紓不緊不慢,「今日前殿尋釁的閒漢,是拿錢辦事的。往承恩公府遞假消息的小沙彌,如今正往外城跑,跑不掉的。買你們的銀子走的是寶源銀樓的私錠,鑄出來沒幾日,銀樓的帳上白紙黑字記著。」
她話音剛落,人群里兩個漢子臉色一變,轉身要溜,被夜雨一人一肘子撂翻在地。
「跑什麼。」宋韻紓看都沒看他們,「諸位都瞧瞧,這就是今日設局的人。」
人群里各府家眷面面相覷。已經有夫人低聲吩咐丫鬟:「回去就把今日的事講給太太聽。」
「佛門清淨地,進香的好日子。」宋韻紓聲音淡淡的,「有人處心積慮,毀完人不算,還要毀第二個。今日諸位都瞧見了,他日若有什麼風聲傳出去,諸位就是人證。」
話音落地,人群里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報官!」
這一嗓子像點了炮仗。幾個膀大腰圓的香客擼起袖子就把破落戶扭了起來,那兩個被撂翻的漢子也被人拿腰帶捆了個結實。有人自告奮勇去報京兆尹,一路跑下山,一路嚷,半座山的人都聽見了。
茶棚里,宋允恆隔著人群看著這一切。
他安排的人,他買通的路,他搭好的台。
台上一聲沒唱全,被人掀了個底朝天。
「公子,走。」心腹低聲。
馬車駛出山道,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回府。」
話音未落,外頭馬蹄聲急,探消息的心腹追上來,隔著車簾喘著粗氣回:
「公子,不好了。那破落戶被香客扭著送了京兆尹,一上公堂就全招了。銀子的來路,京兆尹已經派人去寶源銀樓對帳了。」
宋允恆睜開眼。
「掉頭。去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