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封信,晚寫了半年


  引路的太監在前頭挑著燈籠,火光在宮道上拖出兩條搖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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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徹雙手負後,不緊不慢的跟著。

  大半夜的皇帝老子要見他。

  他面上波瀾不驚,腦子裡卻已翻江倒海。

  太子剛死,屍體還在煉丹房地窖里沒涼透,宮裡就來了人。

  是巧合,還是有人算準了今夜要出事?

  操,不管是什麼,這一關都的硬著頭皮上。

  三年替身生涯,別的本事沒有,裝太子,他熟的很。

  一路上,他借著燈籠微光,飛速把太子的記憶重新過了一遍。

  朝堂格局,百官派系,黨爭傾軋,還有那個對自己虎視眈眈的三皇子。

  今晚這陣仗,恐怕不是問話那麼簡單。

  金鑾殿內,燈火通明,亮的刺眼。

  蕭徹一腳踏入,滿殿文武烏泱泱一大片,所有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探究,有憐憫,但更多的,是等著看好戲的冷漠。

  龍椅之上,晟帝高坐,臉色陰沉。

  蕭徹撩起袍角,從容下拜。

  「兒臣叩見父皇,不知父皇深夜急召,所為何事?」

  他沒急著起身,餘光飛快掃了一圈。

  滿朝文武,一個不落,三更半夜把所有人都拎到大殿上。

  這不是審問,這是要當眾辦了他。

  晟帝並未開口。

  殿中一個跪著的人,卻搶先高聲嘶喊起來。

  「臣兵部侍郎龐青雲,參奏太子殿下與西戎可汗暗中勾結,密謀通敵,欲割讓邊城三郡!」

  「此乃太子親筆密信,落款為去年十月,字跡、私印俱全,鐵證如山!」

  「請陛下明察,太子通敵叛國,罪不容赦!」

  大殿內轟的一聲。

  一言既出,滿殿譁然。

  蕭徹心頭猛的一沉。

  通敵,好大一頂帽子。

  一上來就往死里整,這是要他的命,也是要太子全家的命。

  他緩緩直起身,臉上恰到好處的浮起一絲錯愕,目光落在跪地的龐青雲身上。

  「龐侍郎,孤才剛進門,你就這麼急著給孤扣帽子?」

  「信還沒到孤手裡,你就先把孤的死罪定了?」

  他聲音不大,字字清晰,瞬間壓下了殿內的嘈雜。

  「你這辦案的規矩,是跟菜市口賣肉的屠夫學的?先一刀砍了,再問是肥是瘦?」

  殿角不知誰沒忍住,噗的笑了一聲,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龐青雲一張臉漲的通紅,梗著脖子吼。

  「鐵證在此,殿下還想抵賴不成!」

  晟帝終於開口,聲音很冷。

  「拿上來,給他看。」

  一名太監捧著密信,碎步跑到蕭徹面前。

  蕭徹伸手接過,指腹在信紙上輕輕一捻。

  紙質光滑細膩,隱隱約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氣。

  他面不改色,將信紙湊到鼻尖嗅了嗅。

  上好的松煙墨,不過墨香里摻著一絲甜腥味。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落款處那方印記上。

  硃砂紅中帶紫,隱約泛著金石的微光。

  蕭徹瞳孔驟然一縮。

  原主阿九跟了太子三年,東宮裡各種貢品,他早摸的滾瓜爛熟。

  紙是桃花箋。

  這桃花箋用的是今年新染色工藝,開春才造出第一批,去年十月,這世上哪來的桃花箋?

  印泥更離譜,紅中帶紫,分明摻了紫金石粉。

  西戎的紫金石,今年才第一次作為貢品入京,整個大晟,只有欽天監監正申屠玄手中有那麼一點,是他調符籙的私藏。

  半年前的信,如何能用的上今年的紙和今年的印泥?

  寫信這位,怕不是個能掐會算的神仙。

  蕭徹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

  他緩緩抬頭,目光直視龍椅上的晟帝。

  「父皇。」

  「這封信,落款是去年十月。」

  「可這桃花箋,是今年開春才有的新貢,這紫金硃砂,更是今歲西戎才進獻的奇物。」

  「半年前的信,如何能用的上今年的紙、今年的印?」

  「兒臣倒是想請教一句——」

  他猛的轉身,目光狠狠剜在龐青雲臉上。

  「寫這封信的人,莫不是上輩子修成了神仙,能未卜先知?」

  滿殿死寂。

  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的清清楚楚。

  龐青雲癱跪在地,冷汗唰的濕透後背,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晟帝臉色微變,厲聲喝道。

  「工部!太醫院!當場給朕驗看!」

  工部尚書顫巍巍走上前,接過密信翻來覆去看了半晌,撲通一聲跪倒。

  「回、回陛下,此紙確是桃花箋,乃今年開春江南新貢,去年絕無此物!」

  太醫院院首也上前,用指甲捻起一點印泥,湊到鼻尖一聞,臉色變了。

  「陛下,此印泥中確實摻有西戎紫金石粉!此物今歲方才入京……」

  「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去年十月,宮中絕無此等印泥!」

  大殿內頓時議論紛紛。

  滿殿文武徹底炸了鍋。

  「假的!這信是偽造的!」

  「好大的膽子!竟敢偽造證據構陷儲君!」

  龐青雲臉色慘白,徹底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

  「臣、臣冤枉……臣絕無此意……」

  蕭徹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冤枉?」

  「那這頂通敵叛國的帽子,你還是留著,回頭原樣扣給那個寫信的人吧。」

  他撣了撣袖口,姿態從容。

  可心底沒有半分鬆懈。

  破了一封信,事情還沒完。

  構陷不成,他們的後手只會更狠。

  敢在金鑾殿上對儲君發難,背後的人,絕不止一個兵部侍郎。

  他不動聲色掃過滿殿文武。

  那些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官員,此刻一個個低頭看著腳尖,全都閉上了嘴。

  太子被人當眾潑髒水,竟沒一個人站出來說句話。

  三年了,這個東宮太子,是把人緣混到了什麼地步。

  真他媽的廢物。

  果然。

  就在此時,一個清亮的聲音從殿側響起。

  「父皇!兒臣有要事稟報!」

  蕭徹循聲望去,瞳孔猛的一縮。

  來人一身錦衣華服,眉宇間與他有幾分相似,正是三皇子蕭琰。

  蕭琰大步出列,撲通跪地,聲音悲憤。

  「父皇,今日站在您面前的,根本就不是太子哥哥!」

  「此人,是太子三年前從宮外尋來的替身!」

  大殿內再次炸開了鍋。

  這一聲,比剛才那封信的威力大了十倍不止。

  蕭徹心裡咯噔一下。

  替身的事,蕭琰竟然知道。

  是了,他在東宮安插了眼線,從三年前就一直死死盯著,我殺了太子,正好給他遞了刀,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晟帝的目光瞬間射向蕭徹。

  「蕭琰,你可有證據?」

  蕭琰猛的抬頭,大聲說道。

  「兒臣安插在東宮的探子早已密報,」

  「三年前,太子哥哥在民間擄走一個與他容貌七分相似的平民,秘密養在宮中,專作替身!」

  「替太子挨打受罰,混淆視聽!」

  「今日,兒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請父皇立刻下旨,搜查東宮,揪出真太子,揭穿這個冒牌貨的真面目!」

  「若兒臣有半句虛言,甘願領死!」

  蕭徹藏在袖中的拳頭微微緊握。

  好狠,直接拿命來賭。

  他敢這麼說,就是有十成的把握,東宮裡早就挖好了坑等著他跳。

  更麻煩的是……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撞進腦子裡。

  太子真正通敵的證據,還藏在東宮密室里,帳冊和地圖,還有那些沒來得及銷毀的往來密信,一旦被搜出來,他這個太子,通敵叛國,當場就的死。

  到那時,假太子是死,真太子也是死,連屍首都要被拖出來鞭屍。

  蕭琰這一招,前有狼後有虎,是要讓他插翅難飛。

  晟帝沉吟片刻,終於開口,聲音冷的不帶一絲感情。

  「傳旨——」

  「禁軍即刻搜查東宮!」

  「把人,給朕帶上來!」

  禁軍一個個領命,他們起身,甲冑碰撞聲響起。

  蕭徹站在大殿中央,全然看不出變化,但是心裡早就在算計了,而此刻,蕭琰緩緩站起身,踱步到蕭徹面前,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我的好大哥,哦不對,我的好替身。」

  「真相就在東宮,你真以為自己瞞的住嗎?」

  他向前湊近一步,笑容陰冷。

  「真相就在寢宮!真太子一定就躲在裡面,對不對?」

  蕭徹眯起眼,冷冷回視著他。

  寢宮,這孫子,已經把目標鎖死在寢宮了,最後一道防線,就是太子妃的寢宮,姜明嫣……那兩具屍體,就藏在那下面的地窖里。

  若是被發現自己就完蛋了。

  想到這裡,眼神也堅定起來,事到如今,只能賭一把了。

  隨後,

  蕭徹猛的一步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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