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的在哪裡


  第二日清晨,太和殿。

  文武百官列陣而入。

  李悔坐在龍椅上,昨夜他從蘇貴妃口中得知,大乾皇權早已被三方架空——八王爺把持宗室與京城兵權,文官集團掌控輿論禮法,皇后麾下武官集團手握西北重兵。三方制衡,帝王不過是個擺設。

  「陛下。」一個聲音從武官列中炸出來。

  兵部左侍郎周靖,四十來歲,面如鐵鑄,跨步出列:「臣有本奏。」

  李悔抬了抬下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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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昨日收到西北邊報——草原使者已入京三日,持陛下手令,密議割讓涼、甘、肅三州!」周靖聲音陡然拔高,在大殿樑柱間迴蕩,「涼州是我大乾北門,肅州是糧倉,甘州是馬場!三州一割,西北十郡門戶洞開!敢問陛下——可有此事?」

  話音未落,文官列中嘩啦一聲湧出七八個言官,人人手持奏本,個個義憤填膺。

  「陛下!割地求和,喪權辱國,臣等絕不敢奉詔!」

  「草原狼子野心,今日割三州,明日就要京畿!」

  「邊疆將士浴血十五年,陛下竟以一紙手令拱手送人?!」

  他環視一圈,武官集團的人冷眼旁觀,文官集團的人義正辭嚴,但真正拿主意的——滿朝文武的目光都在往一個方向瞟。

  大殿左首,八王爺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搭著扶手。從頭到尾沒開口,沒表態,沒點頭沒搖頭。

  李悔心裡明鏡似的。周靖是皇后的人,文官言官是牆頭草,真正要他命的,是這位八王爺。

  「說完了?」李悔開口。

  眾臣愕然抬頭,看著龍椅上那個面色微白的皇帝。

  以前的皇帝,遇事只會拍桌子罵娘,然後躲回後宮灌酒。

  「陛下——」周靖還要再奏,李悔抬手打斷。

  「周靖。」李悔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朕問你,西北邊報從邊關送到京城,最快幾天?」

  周靖一愣:「快馬加鞭,七天。」

  「草原使團入京三日,你昨天收到邊報。」李悔身子微微前傾,「邊關到京城七天路,你昨天收到的是七天前的消息。七天前,草原使者還在草原上吃沙子,你告訴朕——他們已經入京了?」

  周靖臉色驟變。

  「臣……臣是從別處得知——」

  「別處。」李悔打斷他,「哪個別處?兵部?內閣?還是你周靖在家裡掐指算出來的?」

  滿殿鴉雀無聲。文官集團的奏本還舉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繼續舉著也不是。李悔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忽然站起身,龍袍一甩,居高臨下俯視群臣。

  「割地?朕登基十餘年,手令從不經手旁人。若真有割地之令,兵部為何沒有存檔?內閣為何沒有票擬?軍機處為何沒有快報?」他目光如刀,一個個掃過去。「一封來路不明的密報,一個不知真假的使團,你周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就要朕認下這喪權辱國的罪名?」

  他冷笑一聲,聲音在大殿裡撞出回音:「是你周靖蠢——還是有人把你當刀使,你還不自知?」

  周靖的臉由紅轉白,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他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

  文官集團嘩啦一聲全縮了回去。言官們默默把奏本塞回袖中,眼神開始飄忽。這個皇帝不對勁。往日那個只會和稀泥、發脾氣、躲後宮的昏君,今日句句扎心、步步緊逼、條理分明。整個人的氣勢,全變了。

  滿殿死寂中,李悔聽到了一聲極輕的茶盞磕碰聲。

  八王爺。

  李悔不動聲色地看過去。八王爺終於抬起了眼皮。李悔跟他對上眼的剎那,後脊梁骨躥起一股寒意。

  那老東西的眼神里沒有驚訝。從周靖發難到李悔反擊,全場群臣的反應從憤怒到愕然到退縮,唯獨八王爺,始終一個表情。

  他在看。從李悔開口的第一句起,他就在看。

  看他的姿態、看他的語氣、看他反駁時的眼神、看他整理袖口的動作、看他冷笑時嘴角的弧度。李悔心頭猛地一沉。前世做殺手,他最怕一種人——不出手,不表態,不站隊,只把你看透。

  八王爺放下茶盞,緩緩站起。

  「陛下。」八王爺的聲音沙啞蒼老,像砂紙刮過鐵板,「老臣有一事不明。」

  「八弟請講。」

  「周侍郎的邊報,確實有誤。」八王爺踱步出列,走到大殿正中,抬頭看李悔,「但使團入京,確有此事。老臣昨日查過,城東驛館三日前確有草原人入住。手令也是真的。」

  滿殿譁然。

  李悔心頭劇震,面上紋絲不動:「手令何在?」

  「手令不在老臣手裡。」八王爺眯著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老臣認得陛下的筆跡。那手令上的字——確實是陛下親筆。可奇怪的是——」

  他頓住了。

  整個大殿的人都屏住呼吸。

  「奇怪的是,」八王爺慢慢說完下半句,「那手令上的筆跡,和陛下今早批閱的奏章,不太一樣。」

  「八弟說笑了。」李悔不動聲色,「朕的筆跡,難道朕自己認不出來?」

  「陛下自然認得。」八王爺笑了笑,忽然轉頭看向群臣,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記炸雷劈在殿頂,「可若陛下根本不是陛下呢?」

  滿殿嗡的一聲炸開。周靖和幾個武官同時抬頭,文官集團齊刷刷後退半步,連殿門口的禁軍都不自覺握緊了刀柄。

  八王爺轉過身來,面對龍椅,一字一句,聲震金鑾:

  「此殿前之人——絕非我大乾真皇帝!乃是假貨!」

  話音落下,餘音在大殿樑柱間嗡嗡震響。

  滿朝文武,死寂無聲。

  李悔坐在龍椅上,手指不動聲色地扣緊了扶手。殿內數百雙眼睛死死釘在他身上。

  李悔忽然笑了。他靠在龍椅上,姿態鬆弛得近乎放肆,居高臨下看著八王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八弟,你說朕是假的。那真的在哪?你又有什麼證據,證明朕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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