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紙人回頭
手電筒的光柱在柴可手裡抖得厲害。
她數了三個數,睜開了眼。
戳她脖子的,是一個紙紮童子。一米來高,慘白的紙臉上用硃砂點著兩坨腮紅,嘴角咧到耳根,紙糊的手臂往前伸著,還保持著戳人的姿勢。
柴可盯著它看了三秒,後槽牙開始發酸。
下午清點貨物的時候,這個童子明明是面朝牆擺的。她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她嫌這張咧到耳根的笑臉滲人,特意給它轉了過去,讓它面壁思過。
現在它的臉正對著她。
笑得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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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柴可嗓子發乾,「你挺有想法。」
她舉著手電,光柱掃過倉庫。紙錢堆成小山,紙房子摞了三層,其中一座的屋頂上,蹲著小叔養的那隻黑貓。
純黑的流浪貓,一雙眼睛在黑暗裡泛著綠光。
柴可鬆了口氣,沖它招招手:「來,貓咪,過來陪姐姐壯個膽。」
貓沒動。
它直勾勾地盯著柴可。
不對。
不是盯著她看。
是盯著她身後看。
柴可僵著脖子,一寸一寸地往迴轉。
轉過一半,她就後悔了。
倉庫里,滿地的紙人。紙童男、紙童女、紙丫鬟、紙僕人,幾十個,密密麻麻,不知道什麼時候,全部調轉了方向。
一張張畫出來的臉,紅的腮,黑的眉,咧著的嘴,在黑暗裡齊刷刷地對著她。
排隊等她檢閱。
「……」柴可腿一軟,扶住了旁邊的紙房子,紙房子咔吱響了一聲,嚇得她趕緊站直。
冷靜。
她是走陰人。雖然是半吊子,雖然符咒全在家裡,雖然此刻手裡只有一隻手電筒和一嘴念不利索的心經。
但她有家傳的手藝。
理論上。
柴可深吸一口氣,不對,這個動作也省了,她直接舉著手電,裝模作樣地逐個照過去。心裡盤算得很清楚:一般東西藏進紙人,眉眼處會有異樣,找到它,嚇唬它,談判它,實在不行就跑,反正她跑得快。
光柱掃過紙丫鬟,正常。
掃過紙僕人,正常。
掃過一個穿著紙糊壽衣的老太太紙人時,柴可停住了。
紙人腦門上,浮著一個血紅的字。
囚。
柴可的頭皮炸了。
她認得這個字。小叔的教材上寫過,血池地獄押送逃犯,獄卒會在鬼魂額頭上烙印記號,逃出來一個,烙一個。
血池地獄。
三百六十一個惡鬼越獄。
白天晉牧說的那個案子。
柴可腦子裡的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三秒,得出結論:完了,逃犯就在她家倉庫里,還是借宿。
「這位……」她清清嗓子,打算先禮後兵,「您這個借宿,也沒打個招呼……」
紙人沒等她說完。
咔嚓。
紙人的軀殼從內部撐裂,一股腥臭的黑氣沖天而起,紙屑漫天飛。門窗哐當哐當響了兩聲,然後死死封住。
黑氣里浮出一張臉。
浮腫,發青,泡脹的五官。
柴可認得這張臉。
今天下午,護城河,漁夫扛上來的那具屍體。
是漁夫的媽。
「……大娘?」柴可的聲音拐了個彎,「您怎麼跑紙人里去了?」
黑氣沒有回答的意思。門窗被無形之力壓得咯吱作響,柴可抄起手邊一個紙紮的金童,掄圓了砸過去。金童穿過黑氣,撞在牆上,散成一把紙屑。
零錢都沒了,砸人不心疼。
「就是那個死兒子……」
老婦人的聲音從黑氣里擠出來,怨毒得很。
「見錢眼開……連親媽的屍首都要標價……」
柴可邊往後挪邊琢磨。白天那男人撈屍要錢,她記得。可這鬼恨的不是別人,是自己的親兒子,那句「標價」聽著不對勁——哪有母親計較兒子收錢的?除非這死因,本身就是筆帳。
正想著,黑氣化作利爪,直奔她的脖頸。
柴可腦子裡閃過的不是遺言,是那份僱傭合同。
「晉牧!」她扯著嗓子喊,「打工時間到!工傷算你的!」
話音剛落,一道深藍的身影憑空出現。
晉牧抬手,五指一收。
衝到半路的黑氣,被生生按了回去,按回那具裂開的紙人軀殼裡,動作熟練得像在捏一隻蚊子。
柴可扶著貨架喘氣:「你可算來了,合同就是為這種時候簽的吧。」
晉牧沒接話。
他盯著那個「囚」字紙人,看了足足十秒。
十秒。
柴可在旁邊數完的。
然後他才開口:「她不是逃犯。」
「啊?」柴可指著腦門上的血字,「這烙印都快滴血了,你跟我說不是逃犯?」
「血池地獄的惡鬼確實越獄了。」晉牧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但她的鬼魂,是自己『越』進去的。」
柴可愣住:「自己越獄?往裡越?」
「她生前被人害死。」晉牧蹲下身,指尖隔空點著那個「囚」字,「魂魄不甘,硬闖地獄,要狀告仇人。獄卒不給進,烙了這個字,把她押回陽間。」
倉庫里安靜了幾秒。
柴可消化著這段話,越消化越涼。
也就是說:
漁夫的母親不是失足落水。
是被活活害死的。
兇手到現在還站在岸上,喘著氣,收著撈屍的錢。
「七天。」晉牧站起身,「『囚』字在陽間只能壓七天。七天一到,字發作,她被拖回血池,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
「查出真兇,送她沉冤得雪,字就解了。」他頓了頓,「報酬另算。」
柴可眼前閃過一沓沓鈔票。不是白送錢的活兒嗎!
下一秒,她又清醒過來。
一個半吊子走陰人,查命案?
她連派出所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上次路過還是去買煎餅。
「我可以先付定金。」
「付。」柴可答得飛快。
談錢的事,從不猶豫。
問題是人那邊。老婦人的黑氣還在紙人里翻騰,怨氣沖得滿屋紙屑亂飛,晉牧去勸了兩句,被罵了回來,罵的內容不堪入耳,主要圍繞「官府的狗」四個字展開。
柴可摸了摸口袋。
摸到一張紙。
白天晉牧給的那張冥幣。
她靈機一動,掏出來,沖黑氣晃了晃:「大娘,我錢不多,就這一張,先押給您。我幫您討回公道,七天,討不回來您再撕票,啊不,再拖我走。」
黑氣停了停。
柴可趁熱打鐵:「您兒子今天在河邊,跪在地上哭,哭得可慘了。媽一聲一聲地喊。您要是回血池出不來了,他這輩子,連個上墳燒紙的地方都沒有。」
黑氣不動了。
良久,那股腥臭散了,化作一縷青煙,打著旋兒,鑽進了柴可背在身後的桃木劍里。
劍身嗡地震了一下。
柴可黑著臉抽出劍,沖劍身嘆了口氣。
這把祖傳的桃木劍,從今天起,改成鬼魂收容所了。再塞幾個,都能開住宿登記了。
晉牧收了手。臨走前,他狀似隨意地瞥了眼牆上的掛曆。
柴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鬼月十五。
還有三天。
也就是她「成親」的丑時之期。
「到時候怎麼辦?」她追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人已化作青煙散了。
柴可對著空氣跺了下腳。
這人說話怎麼永遠只說一半!合同里就沒寫這一條嗎?寫清楚點會死嗎?
她抱著桃木劍回到住處,一路腹誹,腹誹到玄關。
玄關的燈,突然亮了。
安寧站在門口。
渾身濕透,長發貼在蒼白的臉上,往下滴水,腳邊洇開一灘水漬。
「安寧?」柴可停下腳步,「大半夜的,你游泳去了?」
安寧沖她笑了笑。
柴可的鼻子動了動。
那灘水漬里,飄著一股河腥味。
和白天護城河上飄來的,一模一樣。
「小可,」安寧歪著頭,濕發滑下一縷水珠,「你猜我今晚,去哪兒採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