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轎里沒有新娘
嗩吶聲壓著河面過來,不往上飄,專往人耳朵里鑽。
柴可衝出船塢。紙花轎漂在水上,八個紙人抬著,踏水無痕。可岸邊泥地上有一串濕腳印,從水線一路排向陸上,排到她家那個方向。
泥是黑的。護城河的河泥。指甲縫裡那種。
八個紙人齊刷刷回頭。臉上沒五官,兩邊臉頰各點了一粒紅。
蔻丹。
柴可回屋抱出那個替身紙人。它還穿著看不見的嫁衣,站在桌角,福身的姿勢都沒散。
「換你上轎。」她把紙人往窗台一放,「規矩是應嫁轉替身,你替我應,我替你活,兩清。」
紙人不動。
柴可推它。它兩隻手死死扒住窗框,頭頂的鳳釵抖得叮噹響,就是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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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柴家札記》。翻到嫁娶異儀那頁,對著光看,蠅頭小字擠在頁腳,昨晚漏了。
替嫁之身,可替應嫁,不可替歸位。歸位須正主親上花轎。
正主。
柴可捏著紙人頭頂的鳳釵,捏了一路。她跟河裡那位非親非故,隔著四十年,憑什麼算她正主。
手裡的照片洇水了。
安寧拍的那張。河面,花轎,招手的紅蔻丹。轎簾掀起的角度變了,比三秒前高了半寸。相紙邊緣的水漬往外擴,已經洇到她指腹,溫的。
她翻過照片。背面的濕字多了一筆。
「先到者為聘,後到者為妾。」
柴可把照片扣在桌上,轉身去看小叔。
小叔靠在棺沿,安寧那半截往生咒吊著他的氣。
「帖在你肚裡燒不燒,說了算的是誰。」柴可問。
「婚書不焚,債主永遠摸得到柴家的門。」小叔喘,「原聘歸位,帖自焚,血池三百六十一鬼的窟窿一併抹平。可歸位要借一個活人做殼。全陰的八字,就是開殼的鑰匙。」
他忽然盯住柴可,盯得很用力。
「你出生那晚,是她投河四十周年整。柴家四十年沒添過全陰的種。你一落地——八字就是她燒給陰司的續投帖。」
柴可站著沒動。
她翻自己的生辰。再翻札記里老太太當年送上門那張庚帖的抄錄。
同年。同月。同日。同時。
一張一張對過去,指頭都點酸了。分毫不差。
什麼叫原聘另擇。擇的根本不是替身。四十年前她投河之前就把帳算完了,轉世,投帖,一步不落。柴可從落地那天起,就是她自己訂下的歸位之身。
鳳釵是投給她的。花轎是投給她的。催轎局從第一天起,就沒換過人。
柴可笑了一下,笑得牙根發酸。她跟一具四十年的老鬼搶替身名額,搶了半天,搶的是自己的位置。
她轉向晉牧。
「你早知道我就是她。」
晉牧不答。
「你下聘,坐實名分,堵原聘歸位。堵的不是她。」柴可一個字一個字地壓,「堵的是你自己。說。」
晉牧捏著庚帖,捏了很久。
「當年那場婚書,是我親手批的陰籍。」他說,「禮未成,債爛在帳上。批婚書的官,也是欠帳的人。我借的陽壽,瞞的陰司,婚書一焚,一筆勾銷。」
「勾銷的方式?」
「回血池頂帳。」
船塢里靜了。嗩吶聲還在外頭繞。
柴可沒接話。她現在沒空管誰下地獄,她只關心一件事:今夜誰上轎。
丑時將至。花轎已經停在院門口,八個紙人立在轎邊,一動不動。
轎簾無風自起。
轎里是空的。
正中擺一面古銅鏡,鏡前壓著一件疊好的紙嫁衣。
柴可下意識湊近。安寧從背後一把捂住她的眼睛,手心涼的。
「入冊不點卯,照鏡即落名。」安寧的聲音貼著她耳朵,「你看一眼,名字就進去了。」
柴可閉眼。黑著的眼皮里,能覺出鏡面有光在動。
安寧鬆開手,反手抄起相機,對準銅鏡連拍三張。
相紙吐出來。三張,全是指著鏡頭的手。紅蔻丹,一張比一張近。
安寧盯著照片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她缺的不是身子。」她說,「是一張能拍進陰冊的臉。查無此人的名字,登不了花轎的冊。」
她轉向柴可,笑收了。
「你室友的名字在河裡押了四十年。拍到第一百張,河就還我名字。你猜我那第一百張,拍的是你,還是她?」
柴可還沒答,安寧自己先說了下去。
「四十年前,我就在這河邊支相機。第一張浮屍,拍的就是她。」安寧指指自己的臉,「從那晚起,我的名字押進陰冊,容貌停在那一年。你算算我這張臉多少年沒變過。」
「九十九張,不是贖命。是替她記帳。一張一個影,湊滿一百,那樁爛帳夠本。」安寧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我說要收你,收的是影債。一百張全記我名下,你的臉,一張都沒入過冊。」
柴可看著她。四十年不老的臉,替一個死人記了四十年的帳。
「圖什麼。」
「圖她當年答應過我一件事。」安寧沒細說,「沒兌現。我去找她要。」
銅鏡里的水影近了。嗩吶催得牆皮掉土。
柴可做了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決定。
她不躲了。
她走到轎前,一把拔下紙人頭頂那支鳳釵,攥進掌心。釵尖刺破皮肉,血珠滲出來,滴在轎板上。
「收釵即應嫁,拔釵即退婚。」她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花轎劇烈一晃。八個紙人齊齊碎成紙屑。嗩吶在半空斷成兩截。
轎簾徹底掀開。
裡頭坐著的不是惡鬼。是個穿褪色嫁衣的年輕姑娘,眉眼跟柴可有六七分像。
她開口第一句不是索債。
「別焚帖。」
柴可攥著帶血的鳳釵,站在原地。
「我不是逃婚。」姑娘說,「我收庚帖那天就查出來,收帖的人下了雙份聘。我若拜堂,婚書一式兩份,另一份拿我全家的陰籍抵帳。」
「所以我投河。拿自己做扣,扣住這樁婚,四十年不許它圓。」
她抬手,指向小叔的肚子。
「他吞的那半張帖,背面有私印。」
小叔乾嘔了幾聲,嘔出一團焦黑的紙。半帖,朱印旁邊多出一枚細小的袖紋。
紙鶴暗紋。
和保單上偽造的簽名,和冰棺封條的落款,三處對上了。
封小叔的,寫陰間保單的,四十年前逼婚的,是同一個人。
門外的嗩吶重新響了。這次不從河上來。從殯儀店方向,押著七個「囚」字惡鬼,朝船塢逼近。
劍里那位老太太的七日之期,恰恰今夜丑時滿。
柴可掌心的鳳釵燙起來。金泥順著血珠在掌紋里游,游出兩個字。
上轎。
原聘姑娘托起她的手,聲音很輕。
「他敢來,是以為帖還沒到齊。囡囡,兩半帖都在他眼前的時候,就是他頂帳的時候。」
丑時第一聲更響。
柴可咬著牙掀裙上轎,回手把鳳釵插回姑娘髮髻。
鳳頭沖內。
轎簾落下前最後一眼,安寧舉起相機,對準門外那個袖口繡紙鶴的影子。
快門響,脆得像折斷了什麼。
「第一百張,我拍你。」
轎身離地。嗩吶的調子一轉,轉成了念名冊的調,給死人念的那種。
轎外,晉牧一步跨到轎前,攔在正中。
「這一趟,我也去。」他說,「當年批帖的是我。收帳的,也得算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