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六張庚帖


  轎底進水了。

  不是漏,是滲。整條轎底沉進河裡,水從縫隙里爬上來,爬到裙擺就停住。柴可低頭看,嫁衣乾乾爽爽,一滴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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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簾縫往外看。河底有街。

  石板路,鋪了四十年的青苔,兩旁白燈籠一盞接一盞,每盞上都一個字:賀。

  「過了這條街才算過河。」原聘姑娘坐得筆直,「立個規矩。途中不管誰念你的名字,一聲都不許應。應一聲,陽名划進陰冊,歸位就成了死局。」

  柴可點頭。嗩吶早停了,換了個調子。念名冊的調。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往外念,聲音不知道從哪來,四面八方都是。

  念到第十七個,柴可渾身發緊。

  「柴氏昭寧。」

  這不是她的名字。她看姑娘。姑娘的臉白下去,白得比嫁衣還乾淨。

  「那是我投河前用的假名。」姑娘聲音壓得極低,「知道這兩個字的,世上只剩一個人。」

  「繡紙鶴的。」柴可接得很快。

  念名者知道這個名字,說明他不在岸上等。他在名冊邊上等轎。

  柴可轉向晉牧,壓著嗓子:「紙鶴袖紋,是誰。」

  晉牧張嘴。剛吐出半個字,喉嚨里響起紙被火燎的動靜,噼啪,焦味從他嘴裡冒出來。他捂住喉嚨,彎下腰。鬢角的黑,肉眼可見地褪成灰。

  柴可看著那片灰往上爬。

  「封口契。」晉牧緩過氣,嗓音沙了,「當年婚書上按的。說名者,借來的陽壽折半。」

  他沒再說。柴可也沒再問。她第一次看清,這個批陰籍的官,也是拿命在說話。

  ——

  船塢那頭,安寧把第一百張相紙按進顯影液。

  液面下先浮出袖子。一條空袖子。人沒了,影被抽走了。袖口的紙鶴暗紋卻在相紙上動了,一隻接一隻飛出來,離了相紙,朝河的方向去。

  安寧數了數。七隻。

  她抄起冰棺的鎖鏈就往外跑。七個「囚」字惡鬼不是來搶人的。是來收轎腿的。每吞一個抬轎的紙人,花轎就被改一次道。

  轎身果然斜了。

  不往河心沉,往岸下墜。柴可掀簾,看見頭頂掠過殯儀店的地基,再往下,是別有洞天:

  一口棺。四十年沒封蓋的空棺,停在洞底正中。棺板上釘著張大紅保單,泡爛了大半,受益人那欄只剩一個偏旁。

  柴字的三點水。

  「雙份聘的第二份。」姑娘盯著那口棺,「押的不是我。是柴家滿門的陰籍。」

  「你當年到底查出了什麼。」柴可問。

  「我查帳查到最後。」姑娘一字一字說,「查出來我訂親的對象,四十年前就該死了。靠陰籍保單續的命。娶全陰八字的新娘,是為了借殼年檢——每十年,換一個殼。」

  她抬眼看柴可。

  「我不是第一個新娘。我是第七個。」

  柴可蹲下去,扒開棺底。六張泛黃的庚帖壓在夾層里,六個生辰,她一張張掃過去。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全陰。六張帖上各按一枚發黑的指印。

  死人按的。

  第七張是空帖。只填了落款。兩個字:柴可。

  字跡她認得。不是印的,不是描的,是她自己的筆鋒,簽收保單那天的筆鋒,連那個收筆的小鉤都分毫不差。

  帳房方向傳來算盤聲。一顆珠子一響,血池裡就有一個鬼沉下去一分。

  算盤聲里夾著人語,慢條斯理:

  「七張帖。六張回本。第七張,是利息。」

  洞口的光暗了。進來的人腕上套著七串鑰匙,每串一把鎖。四十年前冰棺封條的落款,保單上偽造的簽名,逼婚的那隻手,全在這副身板上。

  七鬼押著小叔進帳房。來人二話不說,刀起,剖腹取帖。

  剖出來的,是半張白紙。

  小叔癱在地上,笑得咳血:「那晚我按著肚皮……按的不是帖……」

  是帖底下壓的照片。安寧拍給他的。真帖揭下來,貼在冰棺內壁,照片背面。

  帳房門口,安寧推著冰棺進來,相機掛在脖子上。

  「你們陰間記帳。」她把冰棺掀開,「我們這行,也留底片。」

  兩半帖當場合璧。朱印對朱印,袖紋對袖紋。陰冊無風自動,嘩啦翻頁,停在一頁舊帳上。當年批陰籍,除晉牧的簽名,還有一個副署,被硃筆糊著。

  安寧閃光燈一閃。

  糊名顯影。三個字浮出來,是姑娘的閨名。

  洞裡靜了。

  「我為退婚。」姑娘背對著所有人,聲音很平,「在副署欄按了保。拿『下一任新娘』做抵押,才把婚期拖成四十年的爛帳。」

  她轉過身,看著柴可。

  「我說別焚帖,不是護你。婚書一焚,那筆保就爛死在我名下。鳳釵找的『正主』,」她頓了頓,「是替我還保的人。」

  柴可捏著第七張空帖,捏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空帖折成紙鶴。折完,伸手:「相機。」

  安寧把相機遞過去,沒問。

  快門響。第101張,拍的是兩半帖合璧的瞬間。

  「按你的帳法。」柴可把相機扔回安寧懷裡,「入冊的是影,不是人。我的歸位,進的是這張照片。影替人歸,名留陽間。」

  陰冊嘩啦一響,翻回那一頁。「柴可」兩個字,當場褪色,褪成一片白。

  反派撲過來搶紙鶴。姑娘髮髻里的鳳釵燙起來,脫鬢,飛出去,釘進他腕上七串鑰匙的鎖眼。

  咔。七聲。七把鎖齊開。

  開的不是嫁妝匣。是六張黑指印庚帖的封印。血池裡,六個穿嫁衣的身影站起來,不朝柴可,齊齊轉向反派,伸出手。

  「先到者為聘。」六張嘴同時開合,「我們六個,才是最早的聘。」

  六鬼拖住反派。晉牧解下腰間陰籍牌,一步一步走向血池。

  「當年批帖的是我。」他頭也不回,「自己的債,自己認。」

  血池的窟窿剛要收口,河面上,又漂來一頂新的紙花轎。

  八個紙人。這次,臉上有五官。

  領頭的回頭,沖柴可一笑。那個笑,和她鏡子裡的一模一樣。

  轎簾縫裡遞出一張字條。

  「第六位退了婚,第七位該我收帖了。囡囡,回家簽字。」

  柴可捏著字條,指腹停在那行字上。

  落款的筆跡她認得。四十年前就死在柴家族譜上的那個人,她父親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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