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不是叫你
柴進抬頭，胳膊先被女兒按住。
「整段留著，誰也別問它是誰。」
柴可看著屏幕。
「會叫奶奶，只能證明它接了話，不能證明它是我。」
謝無渡把燈移過三處。小手縮在門側，空紙身伏著，回應來自更裡面。
他原想照進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低。她要分清位置，不是催他探門。
門板殘存的字返了濕。
「柴可，已收存」底下，一條細線往門裡延伸。
「左掌濕痕加深了。」晉牧將手放到燈下，沒有靠近封套。
柴可鬆開父親，讓他退到紅圈外，自己也離手機遠了些。
她剛斷掉送返，對方就借一句稱呼續上。再讓父親答話，前面的工夫便白費了。
「聽見還不認？」櫃中女人道，「你奶奶等了你這麼多年！」
「喊人的沒露面，應聲的沒露面。你站中間就把戶口分完了？」
柴可壓穩托板。
「誰喊的？聲音從哪裡來？」
「讓你爸叫聲媽，自然就明白了。」
「他叫完，你是不是又說手續齊了？」
女人催柴進：「連你媽也不認了？」
柴進沒動。
他想聽母親再喊一句，可女兒還按著紙，晉牧掌心還在滲水。他不能只顧自己想聽。
「她以前喊孩子吃飯，叫完會等人過去。這裡一應，那邊就停了，沒等人。」
他把手放回凳沿。
「這點不一樣。別的我說不準。」
柴可讓安寧將尾音與停頓分開標記。
「相似的留，不同的也留。都先不算認親證據。」
安寧照做。若是自己聽見熟人的聲音，早追著問了。柴可到現在沒接一個稱呼，她也不能急著替誰認家人。
濕手忽然翻掌，將銅鈴口壓上封套內壁。
沒有鈴聲。
門板上的濕線停住。
腕口往下滑了一點，櫃裡便傳出半個「可」字。
濕手重新壓緊，聲音又斷了。
晉牧俯身看過，離封套仍留著距離。
「裡面有舊聲口。聲音從那裡出來，不等於這隻手在說話。」
柴可把鐲子的刻痕、經手紙背和出聲處分別指給安寧。
「分三份。別拿一隻鐲子替三樣東西作證。」
濕手的指頭動了動。
「你不用說。聲口在哪兒，指給我們看。」
指甲刮開內側舊膠，一張反貼的小紙片露出來。半道口形朱印被壓在邊上，濕手仍用鈴口擋著它。
安寧貼側光拍攝，隨即調出封門記錄。
「這裡的筆跡跟批語不同。」
她把兩張圖放大。
「批語的墨壓在舊摺痕上，是後來添的。原記錄沒要求用血親相喚。」
「喚聲憑。」晉牧看清朱印，「舊收存處留親屬的聲音，引回走失魂魄。要配對應的經手憑，不能聽見應答就認人。」
柴可看向那段寫著「經手」的濕紙。
濕手被困在這裡，聲音也在這裡。女人卻只催他們答，半句不提配憑。
「門裡回頭，門外應親，兩端才能接上？」
「按這處舊制，是。」
「它應了奶奶，我爸還沒應。」
柴可將托板向外移了一點。
「你還差一個活人點頭，所以才這麼急。現在不催我按手印了？」
封套往下一沉。
女人拽住紙片，舊膠從邊沿裂開。
「晉牧，穩夾，別往裡搶。」
他將長夾壓回凳沿。柴可用干托板接住已經翹起的一角，沒有拿斷筆。
她手抖得厲害，再添術，先倒下的只能是自己。現成的支撐沒壞，就沿著它做。
謝無渡挪正擋木，將空紙身折起的肩擋住。
濕手按緊聲片剩下半邊，腕後的經手紙繃直。
「別拉它。」柴可說，「安寧，先拍位置。」
安寧錄完膠層和斷口，才夾走自行脫落的部分。
聲片離開舊聲口，門裡響起腳步。
兩步向前，一步急退。
隨後有人壓著嗓子乾嘔。
謝無渡沒有追燈。
「小手在左邊，紙身還在擋木下。聲音在門內右側，距門兩步左右。」
「別再叫了。」
那句話前半截陌生，末尾卻用了柴可的聲線。
柴進的手從凳沿移到褲邊。他想起女兒小時候吐奶，又把這點念頭壓了下去。隔著門聽聲，不能往孩子身上套。
柴可沒接話。
它有腳步，會退，會難受，至少不只是癟下去的紙身。至於是不是三日前進去的借押者，還得核。
「把時間和方位記上。別讓它重複。」
安寧將聲片放平，膠底露出一行字。
回首驗親，不作歸身。
晉牧核過印邊。
「只驗有沒有牽連，不能用來認領魂身。」
柴可把托板轉向櫃縫。
「你自己留下的規矩都不讓認，還喊我全家簽字？」
女人沒回答。
「這行字，和剛才催我爸叫媽的原聲，放一起。」
安寧重新拍下全幅。她原以為今晚只要錄到聲音就夠了，現在才明白，少拍一道膠，便會漏掉對方添過什麼。
門板濕線斷開，字跡沒有再往裡伸。
晉牧掌上的新濕痕也停了。
「牽引停了，舊痕還在。本命憑沒有歸位。」
「分開記。」
柴可撐著托板起身，眼前黑了一下。
晉牧把不用承力的凳子挪給她，等她坐穩，才替她扣上袖口。
他想先把人送出去，又記起她說過，壞消息不能篩掉。
「掌根還冷，指腹沒有加重。」
柴可看了一眼他的左手。
「退婚可以慢，失物招領不許把失主搭進去。」
「好。」
「也別答應完偷偷加錢。」
他把另一隻袖口遞過來，讓她自己攏住。
「沒有這項。」
柴進把凳子往女兒膝下推正，沒有再問櫃裡的聲音。先讓她坐穩，別的事還能等。
安寧清點證物，將聲片與家中推出的封皮並排。
「斷口對不上，不是一張紙。」
聲片背面還粘著另一張舊憑的纖維，半截墨字露在膠外。
姑。
晉牧看了許久，才指向朱印邊緣。
「這種補印手法，紅姑用過。不能憑這個認經手人，可以拿去核。」
柴可沒有追問他為何到現在才說。剛露出來的東西，就該剛露出來再報。
「先找她問紙，不問聲音是誰。別給她現成答案。」
手機那頭，謝無渡看了眼門框。
「協會還有舊通關檔案。我查三日前封門記錄，不走這裡，也不用本命憑。」
他不想再守著門聽人出題。只要檔案還在，總有能從外頭查的事。
「行。家裡繼續封著，沒人答話，沒人搬紙身。」
柴可讓安寧備份。兩條路分開查，總比全擠在一處等女人開口強。
正要收燈，銅鈴輕輕磕了下板。
濕手沒伸出來。它把原先壓在聲片下的封套底層翻起，指甲按著一行被塗掉的舊字。
安寧停住，重新調燈。
不是地址。
柴氏女嬰，應名未成，借祖母一喚。
日期是柴可出生那天。
柴進扶住凳背，半晌才開口。
「你落地後沒哭。我媽俯身叫了聲可可，你才……」
他沒有說完。
柴可看著那行「應名未成」，正要問先前怎麼取的名，家中門裡傳來陌生人的聲音。
「那一聲……不是叫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