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不治了
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一樓大廳。
大半夜的急診大廳燈火通明，空氣里全是刺鼻的來蘇水跟消毒水味。陳拙手裡攥著市局剛開的《撤案釋放證明書》，一路狂跑衝進大廳。沒等他把氣喘勻，特需收費窗口那塊防彈玻璃後頭，值班護士面無表情推出來一張蓋了紅章的催款單。
「陳建國家屬是吧？？前期交的那八萬塊押金，在重症監護室抗凝、上體外膜肺還有特級護理，早全用光了！！」
窗口裡的話硬邦邦的：
「今晚十二點前，三十萬手術預交金必須一分不少打進帳戶！！」
「超時一分鐘，系統自動取消明早第一台急診開胸手術排台，名額直接讓給後頭的危重病人！！」
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歡迎前往閱讀
三十萬！！單子上那一串零，重錘似的砸在他太陽穴上。
啪嗒...啪嗒......
後頭傳來一陣急促又穩當的腳步聲，剛下一台急救手術的溫時宜快步走了過來。
她身上套著淺綠色的手術刷手服，外頭罩了件白大褂，領口敞著，露出白淨修長的脖頸跟鎖骨。頭髮被手術帽壓的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帶汗的臉頰上，眼眶裡布滿熬夜的血絲，整個人顯的知性又清冷。
「陳拙，你總算趕回來了。」
溫時宜走近，身上那股薄荷香混著消毒酒精味撲面過來。她沒扯廢話，伸手拉開陳拙身上洗的發白的舊外套，微涼的手指一把按在他後腰第三腰椎上。
「嘶......」陳拙吸了口涼氣。
「腰椎小關節錯位，周邊肌肉痙攣的很厲害，你在市局又跟人動手了？！！」
溫時宜眉頭擰著，語氣嚴厲裡帶著心疼：「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腰傷多重？？再偏一點壓著馬尾神經，你下半輩子就得坐輪椅！不要命了你？！」
「溫醫生，我沒事，老毛病能撐住。」陳拙一把拉好外套，眼眶通紅，「我爸現在情況怎麼樣？！」
溫時宜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男人滾燙結實的皮肉觸感。
她深吸一口氣，從文件夾里抽出張剛洗好的肺部高清CT片子，臉色沉的很徹底：
「情況挺兇險的。」
「你爸有嚴重的矽肺，肺部纖維化本來就厲害。這次突發的是大面積急性肺栓塞，主肺動脈分叉那兒卡著一塊四公分長的混合血栓！！」
「這是臨床上最危險的騎跨型栓塞，堵了七成以上的肺血流！！」
溫時宜指著CT片子上那一團扎眼的陰影，語速飛快：「要是選保守溶栓，他本來就脆的肺泡毛細血管大概率會大面積破裂，直接引發出血；現在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在體外循環撐著的情況下，立刻做急診體外開胸切開取栓術！！」
「只要手術順當把那團死栓取出來，後頭再配合肺泡灌洗，不僅能活，肺功能還能恢復到發病前的水平！」
「但這事有個死門檻......明早九點必須上手術台，而系統排台的死線，就是今晚十二點整！！」
話剛落音，特需病房走廊邊上的推車突然「砰」的發出一聲鈍響！
「不治了！拔掉！把管子全給我拔了！！！咳咳......」
一聲蒼老又倔到了骨子裡的嘶喊，猛的從半掩的病房門裡炸開！
陳拙心口猛跳，一把推門撞了進去。
病房裡，老父親陳建國那張臉白的跟紙一樣，嘴唇發青。他枯瘦的大手上還扎著留置針，這會兒一把扯掉鼻孔里的吸氧管，反手去拽手腕上的心電監護指夾！
嗶....嗶....監護儀上短促的波形猛的拉直，警報聲響成一片。
「老頭子！你瘋了啊？！那是救命的管子啊！！！」
母親王桂香撲在床邊按著丈夫的手，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淌。而在病房角落的塑料小板凳上，三歲半的糯糯兩隻小手抱著那張畫了「超人爸爸打大灰狼」的蠟筆畫，嚇的大眼睛裡全是淚，癟著嘴硬是沒敢哭出聲。
「拙兒....你別攔著我！」
陳建國瞧見陳拙進門，渾濁的眼裡全是痛苦跟決絕，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倒氣：
「三十萬....那是整整三十萬啊！！！」
「在城裡起早貪黑修了十五年機器，落下這一身老傷，連套房子都被那狠心女人卷跑了！」
「糯糯馬上要交幼兒園借讀費，你下個月還要還八千六的房貸！」
「我這把老骨頭六十多了，肺早爛透了，就算多活個三年五年能怎樣？！」
老頭子手抖著，一把抓過護士剛送來的《急診手術知情同意書》，直接在最底下的「拒絕手術」那一欄里，歪歪扭扭劃下自己的名字！
「兒子，爸這輩子沒本事，沒能給你掙下家業，但爸臨死前，絕不能再把你跟糯糯的一輩子拖進無底洞裡去！！」
老木匠手指摳在床單上，老淚縱橫：「這手術咱不做了！回家！今晚就叫車拉我回鄉下等死！！」
王桂香聽見這話，捂著嘴蹲在牆角，整個人抖成一團。
病房裡的空氣沉的像灌了鉛。
陳拙立在病床前，看著父親那張滿是風霜的臉，心口像是被生生挖掉了一塊，疼的他渾身發抖。他剛從派出所的鐵窗跟偽證里殺出一條活路，本以為能給老子撐起一片天，可這一張冰冷的繳費單，卻硬生生逼著親爹拔掉氧氣管回鄉等死！
「陳叔叔，您聽我說......」溫時宜快步上前想勸。
「大夫！別說了！字我已經簽了，生死是我陳建國自己的事，跟醫院沒關係！！」陳建國一把推開同意書，衝著門外的值班護士喊：「護士閨女！幫我叫車....連夜叫車回鄉下！！」
十二點的繳費倒計時還在一分一秒往前走。
拒簽手術的單子就攤在桌上，陳建國甚至已經在扯身上的導流管。
陳拙嘴唇咬出了血珠子，看著鐵了心求死保全自己的老父親，留給他的時間，只剩下最後短短兩個鐘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