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一座城的白
……
「這自然沒問題。只是接下來我要去把這些女子送去內地,怕是沒有時間立功啊。
而且大軍出境的時機是在明年的春季,你要不就先在關裡面歇一會兒。」
胡燕這麼說著。
而林天水哪裡肯啊?
他還打算纏著胡燕請教請教能有什麼提升實力的快速方法呢?
畢竟聽說胡燕已經領悟出了意境,說不定能有人指點一下他呢。
「哦,帶人去內地啊!這沒有問題,我跟你一起去。」」
林天水想跟著去,可胡燕沒讓,只叫他帶著那些老弱分其他路去內地。
……
第二天一早。
鎮北關往南的官道上風雪沒停,兩千來號女子都攏在一處,年歲大的也不過四十出頭,小的才十來歲,一個個縮著脖子往前走。
李武又從隊伍前頭馳過來,勒住韁繩,壓低了聲音問道:「老大,咱們要把她們送去哪兒?」
胡燕沒有立刻答,其實這事他路上想過好幾遍。
最後還是不送內地了
往內地送的話關卡太嚴,查的也嚴。
那些官吏恨不得把人的戶口本都給刨出來。
她們在奴隸城那些事經不起問;
宣武城畢竟是北境最大的城,商隊、織坊、腳行都缺人手,兩千來號人送進去不愁飯吃。
「走。」
他把韁繩一扯。
因為顧念著這幫人都沒習過武,一天的路程,也就走成了兩天兩夜。
……
兩天後,宣武城的城牆才在雪霧裡露出一截,李武抬起馬鞭往前一指:
「老大,城門那邊站著不少人。」
那城門外立著幾十道身影,一色的大周官袍,帽子上都積了雪。
前一日胡燕就打發人送過信,所以有人來迎接。
隊伍走近,為首的便是宣武城城主朱公,面色白淨,眼眶深陷,眼底一片青黑,顯然這些天都沒睡好,迎上來拱手:
「下官敢問,可是胡副將?」
「是我。」胡燕便翻身下馬。
話音剛落,就聽撲通一聲悶響,朱公把袍角一掀,直挺挺跪在凍硬的泥地上,額頭重重磕下去,身後那幾十個官員也跟著跪了一片。
那幾個親兵都勒住了馬,誰也沒吭聲。
胡燕腳下慢了半拍,緊走兩步把人扶起來,問道:「崔城主這是做什麼?」
朱公借著這一扶站穩,嘴唇也乾裂了,張了兩下才出聲:
「下官代全城百姓,謝過副將的大恩。」
他喉嚨動了動:
「要不是胡將軍在鎮北關死戰,宣武城怕早讓蠻子屠得一個活口不剩了。」
胡燕心裡不是滋味,面上卻還是淡淡的:
「本分而已,都起來說話。」
朱公這才直起腰,朝身後點了點頭,那幫官員才敢起身,他隨後側過身子,在前頭引路。
這一隊人走到城門洞下,裡頭突然就卷出一陣風來,無數圓白的紙片順著風滾出來,打在鎧甲上、馬脖子上,也打在人的臉上。
胡燕抬手一抓,捏住一片。
是紙錢。
風一停,紙錢就貼在雪上,最前頭的幾個親兵臉色都變了,朱公那幫官員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胡燕心裡一沉,他這些日子死人見得多,但一座城往外吹紙錢還是頭一回見。
等他走出城門洞,看清城裡的樣子:長街全是踩爛的白紙,兩邊的屋檐和門楣上一條條白布掛下來。
這一帶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戶門檻外頭還擺著沒燒完的火盆。
好半天,朱公的聲音才在一旁低低地響起來:
「鎮北關吃緊那陣子,城裡能拿得動刀的男丁差不多全被抽調走了,打完那一仗,十個裡頭沒回來一個!」
朱公說,這一個來月他帶著人送撫恤,天天發喪,夜裡睡不著覺。
胡燕聽著,臉色沉了下去,隨後低聲說道:「你們辛苦了。」
朱公搖了搖頭:
「苦的不是我們,是百姓。」
胡燕伸手把他扶起來,便扯了扯韁繩帶著人往城裡走。
而這一路往城裡走,哭聲越來越近,街角上時不時就有個穿素衣的婦人摟著牌位抹眼淚。
到城主府門前,胡燕把女子交給朱公安置,又囑咐李武在城外紮營,自己便拐進一條窄巷子。
巷子走到頭是青石板鋪的十字路口。
當初他剛在宣武城落腳時,常在這路口被幾個街坊婦人堵住,可如今站到這兒,四下里一點動靜都沒有。
石碾子邊上只剩一個人影:
頭髮全白的老婦人,嘴裡念著什麼,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手裡攥著件洗白的男子袍子。
胡燕便在幾步外停下腳,心裡緊了一下,認出來了,這老太太是曾經告訴他軍考怎麼去的那個大娘。
可如今她卻坐在自己家門口,屋內空蕩蕩的,沒有人氣
「後生,別看了。」
旁邊冷不丁有人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胡燕轉過頭,幾步外的門檻上靠著個兩眼全瞎的老頭,手裡捏著根黃銅菸袋。
老頭吐出一口煙,抬了抬菸袋鍋指了指那大娘:
「那是張家的大娘,她兒子沒能從關外回來,她受不住,前些日子就瘋了。」
「這還算好的。」
老頭磕了磕菸袋:
「從前跟她坐一塊兒的老姐妹,有兩個聽說消息當夜就懸了梁,剩下的估摸著也熬不過這個冬天。」
「那老伯你呢?」
老頭捏菸袋的手停了一下,乾瘦的臉皮抽了抽:
「我啊?一家老小早些年就全填進戰陣里去了,連個給我披麻戴孝的人都沒有。」
那老頭說完,把菸袋往門框上一磕,撐著門框站起來:
「人都死絕了,老頭子我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他又朝胡燕擺了擺手,說道:
「天冷得邪乎,快回你自己家去吧,老頭子也要關門了。」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
胡燕在門口站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念著話的大娘,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天色擦黑的時候,城靠南的一角,小院裡亮起了燈。
這院裡石階上坐著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是張夏夏,家破之後就跟著胡燕,在宅子裡替他看著家,腳邊蹲著匹叫阿追的大狼。
她懷裡抱著條小狗,一邊順著狗毛一邊嘟囔:
「晃晃,你說胡公子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啊?」
那狗抬起頭,汪了一聲。
張夏夏把狗舉起來,兩隻手捏著它的臉:
「什麼?你說他不回來了?你這沒良心的東西!」
晃晃被捏得四隻爪子亂蹬,旁邊的阿追連耳朵都沒動。
晃晃這才不蹬了,鼻子朝院門那邊抽了抽,掙開張夏夏的手跳下來,竄到門後叫了起來。
張夏夏手一抖,剛要上去抓它,阿追卻猛地站起來,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
緊接著,門外響起了叩門聲,一下,兩下,不輕不重。
張夏夏站在台階上,手還舉在半空,忘了放下。
門外便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隔著門板,清清楚楚:
「張夏夏,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