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換命
第四回合打完,校場中央徹底沒了聲響。
重甲營那一頭,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有的抱著斷了的肋巴骨在雪水裡縮成一團,有的面朝天躺著直喘粗氣,連坐起來的勁兒都沒了,這會兒站著的,只剩下一個領頭的梁驍。
那頭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杆粗木槍,槍桿上全是被劈出來的白茬子。
扎甲也歪在一邊,嘴角帶了點血,兩隻眼珠子通紅,胸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著。
高台上面,梁崇坐在正當中的太師椅里,身子坐得筆直,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沒像旁邊的副官那樣探著身子看,整張臉僵著,看不清楚情緒。
看台上幾個參將也都往前探了探身。
對面的胡燕也靠在椅子上,手裡端著半碗溫茶,也是沒說話。
教場中央那隊戴鐵面具的女人也都還在雪地里齊齊整整立著。
四個回合砸下來,黑甲這邊躺下了二十來個,剩下一百七十多號人連粗氣都沒怎麼喘,手扣在刀柄上,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梁驍。
這工夫,外頭圍欄邊上的老兵也都閉了嘴,早先吹哨起鬨的那股子輕浮勁兒,早讓這冷風給吹得一乾二淨。
誰都看出來了,這陣仗已經不是能不能打贏的事了。
圍欄邊有個年輕兵卒壓低聲音問。
「這幫黑甲女人是什麼路數?」
旁邊老兵沒答,只把他往後拽了一把。
「這還怎麼打?」
而在圍欄外頭,換作這幫自稱精銳的老兵油子上去,也一樣討不到好,遲早也是讓人家三兩下一個絆子撂在泥水裡。
那頭梁驍狠狠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子。
他是梁崇的親孫子,自小在梁崇眼皮子底下長大。
他太清楚這位爺爺平日裡治軍有多冷、多狠,要是今天當著全關將士的面,手底下的漢子讓人家女人當柴火劈了自己還認慫,回頭在帥府里連頭都抬不起來。
「再來。」
梁驍啞著嗓子就吐出兩個字,腳下猛地一蹬,單人提著槍,硬生生朝前頭壓了過去。
他以為對面會一擁而上,首尾相顧把他給圍死,可對面的女人動都沒動。
只有前頭的張秀往前邁出了一步。
她便抬了抬手,身後的女衛連刀都沒拔,反倒齊刷刷往後退開三丈遠,把中間這塊泥地乾脆利落地讓了出來。
她要單打獨鬥。
看台上有人低聲說了句。
「這女娃倒是講規矩。」
隊列後頭有個女衛低聲問:「秀姐還沒用全力吧?」
梁驍心裡明白,對面是在給他留最後一點臉面。
梁驍眼皮也狠狠跳了兩下,胸口那股火噌的一下撞上了頭頂。
他也不再留手,手裡那杆粗木槍帶著一股子惡風,兜頭奔著張秀的面門砸過去。
張秀手裡的木刀橫著往上一架,槍桿和刀身在半空撞出一聲悶響,兩個人的腳底下也同時在凍硬的泥地里踩出寸許深的印子。
力道居然差不離。
兩人差不多都是在八品裡面的,實力也相差無幾。
男人的力量優勢,在張秀喝了胡燕的寶血後就直接被彌補了。
拆了十幾手,梁驍心裡就有些發毛了。
這女人學得也太快。
他剛用出一記軍營里的壓槍反挑,沒過兩招,對方手裡的鈍刀就能順著他的槍桿反滑過來,模樣生澀,可刀尖奔著喉嚨去,狠得嚇人。
更要命的是,這女人根本不怕死。
梁驍換了幾路槍法,對方也跟著變,一步不落。
兩個人錯身的時候,梁驍手裡的木槍照著她的左肩膀狠狠戳過去。換作常人,不是撤步就是閃身。
可張秀連躲的意思都沒有。
她只是稍微側了側身子,任由那一槍結結實實扎在護肩的皮甲上。
一聲鈍響,皮條就當場崩裂了。
可借著這一槍紮上身的力道,張秀腳下猛地往前一滑,身子直接貼進了梁驍的懷裡。
手裡的木刀順勢橫著划過去,直奔梁驍的脖頸。
以命換命!
梁驍後背的冷汗也一下子全冒出來了,本能地收槍仰頭往後撤。
看台上胡燕把茶碗放下了。
木刀雖然沒開刃,可那股子生鐵般的力道還是蹭著下巴刮過去,刮掉了一小層皮,火辣辣地疼。
這時候打到這份上,梁驍手裡的槍也越來越沉,硬生生讓人家逼得步步後退。
退到第十步,梁驍眼神也徹底沉了下來,拼著自己挨上一記,兩手抱槍照著她天靈蓋砸下去。
台下的兵卒也都屏住了氣。
「她這是要拿命去換?」
「這女人怎麼還不躲?」
他算準了這女人會借勢變招。
可張秀根本沒變招。
她兩隻手抓著木刀,眼神冷冰冰的,迎著當頭砸下的木槍,手裡的鈍刀筆直往前捅,直奔梁驍的心口。
她算得也更絕,出手更快。
而真要是全砸結實了,梁驍的槍能砸碎她的腦袋,她的木刀也定能徹底把梁驍的前胸砸塌進去。
梁崇心裡明白,這小子輸得不冤。
看台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再打下去,這女娃怕是要折進去。」
而在高台上,梁崇看著這一幕,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半寸,整個人依舊端坐著,沒出聲阻止,眼裡冷得沒一點熱氣。
胡燕的手指在膝頭上叩了一下。
而在教場中央,生死關頭的那股子本能,到底還是把梁驍的理智壓垮了。
這工夫,梁驍眼珠子猛地一縮。
在心口要挨上的前一剎那,他渾身的力氣根本收不住,暗勁猛地往前一推,整個人借著一股子蠻橫的慣勁,結結實實撞了上去。
這已然是破了規矩,教場裡說好了比的是手底下的筋骨招式,誰也不許借暗力欺負人。
然而,就在那股子狠勁結結實實撞在張秀胸口的瞬間——
張秀喉嚨里悶哼了一聲,身板卻像塊實心鐵一樣,硬生生拿胸膛把這股力道給吃下去了。
胡燕心裡明白,這一局姓梁的輸了。
胡燕的目光也落回場中,點了點頭。
在雪泥里,鞋底也蹭出兩道深溝,發出一陣摩擦聲,這時候,她嘴角也慢慢溢出了一道血線。
可整個人就那麼立在泥地里,後背挺得筆直。
看台上樑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手一點沒抖。
「丟人的傢伙,等回來了,非得把這小子練脫一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