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開春!


  之後三四天裡,風雪也斷斷續續沒見停。

  而并州後頭的幾批援軍也陸陸續續都趕到了鎮北關底下。

  二十萬人馬,連人帶馬都擠在一處,整座關塞都給塞得滿滿當當,連城牆根底下的馬道上都扎滿了牛皮帳篷。

  住不下的幾萬人,也就只能頂著白毛風在南門外頭的背風坡上結營,一眼望過去,灰白色的營帳連成了好幾里地。

  人多,柴炭也不夠使,城裡城外到處都是凍得直跺腳的兵卒。

  這天夜裡。

  統帥府的大堂里生著兩盆炭火,盆里的紅絲忽明忽暗。

  案几上攤著一張發黃的公文,上頭用硃砂筆寫得清清楚楚:關內全軍口糧即日起削去七成,每日只供早晚兩頓稀粥,敢有喧譁異議者,以惑亂軍心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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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崇一個人坐在大案後頭,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陣。

  外頭廊檐下響起一陣腳步聲,帶著雪泥踩在青石板上的細碎聲響,緊接著是兩聲輕叩。

  「進。」

  梁崇把手裡的硃砂筆擱下。

  門推開一條縫,挾著一股子外頭的寒氣,胡燕和張百寧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張百寧手裡還拄著那根舊拐杖,走得慢,進門先在火盆邊上烤了烤有些發凍的手,低聲道:

  「城外那三個大營我都去轉過了,并州過來的幾位統軍還算明事理,也知道朝廷運糧隊半道上折了,底下兵卒雖有怨氣,但好歹還彈壓得住。」

  梁崇沒抬頭,有些無奈的用手指在那張公文上點了點:

  「怨氣現在壓得住,是他們肚子裡還有點存貨。

  等餓上兩天,連刀都提不穩的時候,軍心就也不是靠嘴皮子能說服的了。」

  他就抬眼看向胡燕:

  「按你的章程,開春出兵前,真就只給他們留五天的硬口糧?」

  胡燕便拉了把木椅坐下,臉色平靜,撇了撇嘴:

  「不然呢?我們還有更多的糧草嗎?」

  他頓了頓,又吐槽了一句:

  「所以京中那幫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

  就讓馬兒跑,又讓馬兒不吃草,這是要幹啥?把我們當牲口來使?」

  其他兩人聽著,兩眼放空,就當自己沒有聽到。

  他們久經戰爭多年,自然早就清楚京中到底是個什麼德行。

  回過神來之後,梁崇拿過旁邊的白玉大印,在印泥里重重按了一下,隨後結結實實蓋在那張公文的右下角。

  紅底黑字,砸得極響。

  蓋了這一印,底下二十萬人的肚子就歸帥府管了。

  「令是由帥府出的,到了底下,老夫就是那個剋扣他們肚皮的惡人。」

  梁崇把大印往旁邊一推,看著胡燕,語氣嚴肅:

  「黑鍋老夫可以背,罵名老夫也能擔。

  可開春出了這道關口,蠻子那邊的糧草要是搶不回來,老夫拿你是問。」

  胡燕就看著他,拱了拱手:

  「自然。」

  胡燕心裡清楚,這紙令一發,罵名全落在帥府頭上。

  張百寧便笑了笑,把摺子收起來,塞進袖袋裡:

  「那我連夜讓軍法處把公文下發各營,趁著天沒亮,把伙房的規矩先立下來。

  他說完,把拐杖往地上一頓,等著梁崇點頭。」

  他收好摺子,又朝火盆邊上靠了靠,才把凍透的手緩過來。

  ……

  這日子過得也極慢。

  而關里關外挨餓的滋味也不好受,頭兩天營里到處都能聽見罵娘的聲音,巡夜的督察隊一晚上就能抓出好幾十個偷翻伙房的兵卒。

  梁崇到底沒殺人,只讓人把偷吃的一律吊在轅門上凍上半宿。

  慢慢的,營里的罵聲小了下去。

  餓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在嚴冬里,整座鎮北關安靜下來,只剩二十萬人粗重、忍耐的喘氣聲。

  關里的伙夫又把粥鍋涮得乾乾淨淨,連鍋底都不剩。

  伙房裡每天只燒兩鍋熱水,晚去的連熱水都喝不上。

  有幾個營的兵卒把皮帶煮了吃,被隊正看見,也沒人報上去。

  直到那場持續了整整兩個月的暴風雪徹底停了。

  天光放晴的那天清晨,關外的雪地開始化凍,雪水順著車轍往低處淌,也就露出底下黑黃色的凍土。

  開春了。

  這時候,城頭上響起沉悶蒼涼的牛角號聲,一聲連著一聲,扯破了邊境壓抑已久的死寂。

  關牆上的積雪也一塊一塊往下掉,砸在牆根的馬道上。

  而在北門外的大教場上,二十萬兵馬黑壓壓地列成了一個望不到邊際的巨大方陣,雖然一個個麵皮發黃、身形消瘦,但那一雙雙餓得泛綠的眼睛,全死死盯著城門樓子。

  城樓前頭,幾百口大木箱被兵卒抬了出來,一字排開,箱蓋被一把掀開。

  裡頭全是用油布包得扎紮實實的干硬肉餅和炒麵,濃郁的麥香和油腥味順著北風一下子灌滿了整個教場。

  底下的軍陣里就猛地響起一片咽唾沫的粗重聲響,活像一群餓極了的荒原野狼。

  前排幾個兵卒把手裡的槍桿攥得發白。

  有幾個兵卒往前挪了半步,又被旁邊的什長拽了回去。

  梁崇穿著一身漆黑的鎖子甲,按著佩刀走到了城牆垛口前頭。

  他又把手按在垛口上,指頭在磚上蹭了蹭。

  胡燕和張百寧一身戎裝,也立在他左右兩側。

  梁崇心裡也明白,這一戰是把二十萬人的命押在開春。

  梁崇低頭看著底下這片黑沉沉的人海,聲音借著風勢,冷冷地傳開:

  「底下的弟兄,我知道這兩個月,你們背地裡把老夫的祖宗十九代都罵爛了。」

  底下也鴉雀無聲,只有風颳過旗面的響動。

  梁崇指著城樓上的那些木箱,聲音乾脆,半點不拖泥帶水:

  「這是關里給你們備下的乾糧,不多,省著點吃,正好夠五天。」

  「五天夠麼?」前排有個兵卒低聲問。

  他頓了頓,才抬手指向北方無邊無際的荒原與山脈:

  「五天之後,不想餓死在荒原上的,就提著你們手裡的傢伙,去蠻子的帳篷里搶肉吃!」

  老帥拔出腰間長刀,斜指天際,臉色沉凝。

  「此戰——」

  底下,二十萬餓紅了眼的邊防將士猛地舉起手中長槍重戟,聲浪就在大地上炸開,震得四方山嶺殘雪亂飛:

  「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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