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大帳
山道陡，碎石在鐵蹄底下被踩得亂響。
阿追跑在最前面，一身灰黑的毛全豎著，爪子落在石頭上，幾乎不出聲。
胡燕夾著馬腹跟在它後頭，八百虎衛排成四騎一列，甲葉子貼著馬鞍，一路往上壓。
半山腰有一座石頭壘的寨子，這時候才反應過來。
兩百來個黑旗親衛從寨門裡湧出來，把幾輛滾木車推到路當中，領頭那個拎著開山斧，站在車後頭喊了一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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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燕沒停，也沒讓人減速。
第一排騎兵撞上去的時候，那幾輛滾木車還沒來得及放下來。
斧頭舉到半空，人已經被撞翻在車轅底下，後頭的親衛跟著散了。
從頭到尾，兩邊誰也沒說一句話。
寨子裡的火把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胡燕的馬從火把旁邊過去，蹄子踩進血里，甩了一下。
他把刀往鞍上一橫，抬手指了指上頭。
「往上走，別停。」
………
山頂最上頭那座大帳里，酒氣還沒散。
大頭領歪在軟榻上，十幾個部落頭領橫七豎八躺在羊毛毯上，幾個舞女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帳簾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
一個護衛連滾帶爬進來，膝蓋在氈子上磕了兩下：「大王，有敵人殺進老寨了！」
帳里先是靜了一瞬，隨後幾個酒量好的頭領先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手先摸向腰間的刀。
護衛撲到軟榻邊上搖大頭領，搖了兩下沒搖醒。
而角落裡，云爾已經站起來了。
他從城牆上下來，本來是要回營歇息的，走到半路聽見前頭亂，又折回了大帳。
他從走下城牆到現在，一共沒過多久，右眼皮一直跳，酒碗端在手裡，手心裡全是汗。
畢竟他親眼見過周軍怎麼破的城，那種事見過一回，這輩子都忘不掉。
「敵人」兩個字鑽進耳朵，他整個人像被人拿冰水澆了一遍。
不可能！
他在城牆上站了半個時辰，十里之內，連一隻夜鳥都沒飛起來。
「多少人？從哪邊上來的？」
他抓住那護衛的胳膊。
「看不出來，下邊全亂了，火都燒到半山了。」
云爾喉嚨動了一下，轉身就往外走。
帳外的風一吹，酒氣散了些。
他順著石階往上跑了幾步，跑到最高那層石台的邊上，手按在石欄上，往下看。
下頭的城寨已經燒起來了，火從半山腰一路往上卷，濃煙貼著屋頂走。
火光里，一條黑甲的人馬正順著馬道往上推，推得不快，可一路上沒停過。
為首那個人一身黑甲，手裡一柄丈余長的斬馬刀，刀身往下滴東西，身邊跟著一頭小牛犢大小的巨狼。
云爾看清那張臉的時候，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是他？！
上一處老寨是怎麼破的，他到現在還記得。
他原以為，周軍就算要報復，也得先派人進草原談一談，等兩邊都準備好了，再拉開陣勢打一場。
結果人家沒談。
他們還在帳里喝酒睡覺，一覺醒來，人家已經殺到家裡來了。
再遲一點醒，刀就架在脖子上了。
云爾的手指扣在石欄上，指節發白。
下去擋？
他往下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往上爬的黑甲，又回頭看了一眼帳里那些還沒醒的人。
云爾心裡明白，這一仗從根上就已經輸了，這種情況之下，誰也救不了。
雲山可汗的數萬大軍被胡燕直接撕碎，他可不覺得這黑旗部比雲山汗國要強。
再者說了，如今這城裡數萬守軍，能打的都醉在氈子上，有些連刀都提不穩。
也就是說，他就算把所有人都喊起來，也只是給人家多送些腦袋。
他轉身沖回帳里。
「調兵，把城裡所有的兵都調起來，堵住馬道，不能讓他們這麼容易上來。」
護衛應了一聲，往外跑。
云爾卻又喊住他：「大王這邊，我管不了了。」
說完，他繞過軟榻，直奔大帳後頭那道側簾。
一個護衛追上來：「將軍，你不保護大王，你要去哪兒？」
云爾頭也沒回：「我現在就是在保護大王。」
這話不是隨口說的。
普通兵擋不住；就算湊出軍勢，也擋不住那個人，上回拿軍勢去填，填完了，人還是沒了。
他要做的，是把這黑旗部的底牌掏出來：
後山那位老供奉，六品的老傢伙，在這待了幾十年，只有他能擋一擋。
至於掏出來以後管不管用，那是另一回事；再者說了，他也等不到那個時候。
而且他也有後路。
後山懸崖底下還藏著兩條繩梯，這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心裡反倒踏實了些。
畢竟活下去，才是頂要緊的事；至於大寨丟不丟，那是大頭領該操心的事。
馬道上，反抗的人越來越多。
從哨卡到成隊的守軍，連一些頭領也提著刀衝出來了。
可他們聚不成勢，衝到一半就被撞散，撞散了再想聚，已經沒有人喊得動。
這正是夜襲要的東西，亂到沒人能把人組織起來。
大帳里，大頭領終於被人拍醒了。
「誰！誰敢冒犯本王！」
他坐起來，先罵了一句，才看清帳里的人都在往外跑。
「大王，敵人殺進來了。」
「哪來的敵人？」
護衛沒答，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帳外。
風一吹，大頭領看清了下頭的火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那副樣子，跟方才的云爾一模一樣。
「叫人滅了他們！都調上來！」
護衛苦著臉：「將軍們大多醉著，叫不醒；能打的，都在下頭。」
大頭領張了張嘴，忽然想起一個人：
「云爾呢？他沒喝多少，讓他去擋。」
「將軍往後山去了，說是去保護大王。」
「跑到後山保護我？」
大頭領剛要罵，話到嘴邊停住了，隨即點頭，「他說得對，只有後山能保護我，快，送我去後山。」
護衛架著他剛走兩步，頭頂忽然掠過一片黑影。
那頭狼落地的時候，帳前的雪被踩得往兩邊飛。
大頭領兩條腿直打飄，鞋掉了一隻，也沒顧上撿。
巨狼就堵在帳前，一雙眼睛盯著他。
一名護衛拔出刀，站到大頭領前頭：「大王，我來擋，你們先撤。」
他話音剛落，背後傳來一句：
「你還是先保護好自己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