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敢置信
一夜過去,蒼茫的草原天際漸漸泛起一抹慘澹的魚肚白。
晨曦漫過殘破的木欄與營柵,整座黑旗部的大寨早已徹底變了模樣。
原先密密麻麻的氈帳被大火與鐵蹄毀了大半,焦黑的碎木橫七豎八散落在泥濘里,長街小巷上隨處可見交疊成片的屍首,刺鼻的血腥味濃郁得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不到一千騎的兵力,僅憑一夜工夫自然不可能將一座幾千人的大寨盡數屠盡。
但寨中所有敢於提刀抵抗的青壯與騎手,已然被殺得一乾二淨。
原本成建制的守軍徹底被打爛瓦解。
剩下那些沒死的,除了縮在死人堆里發抖的老弱,便是趁亂僥倖逃往荒原深處的潰民,整座大寨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胡燕翻身下馬,在王帳前一塊還算平整的青石上坐了下來。
他隨手抖了抖斬馬刀上的斑駁血漬,刀鋒划過半空,發出一聲輕微的低鳴。
轉過頭,看著四周渾身被血水浸透、連眉毛上都掛著乾涸血渣的虎衛士卒,胡燕面容平靜,嘴裡輕飄飄吐出三個字: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Ø55.₵Ø₥
「休息吧。」
這簡短的三個字就像是一道卸去全身重負的無形開關。
方才還滿身森然殺氣的一眾悍卒,緊繃了一整夜的氣息驟然鬆懈下來。
有百夫長咧了咧嘴,一把扯下頭頂沉重的鐵盔,露出一張被熱汗與泥灰糊滿的粗糙面孔,隨即一屁股毫無形象地癱坐在濕漉漉的泥地上。
周圍其餘的虎衛士卒也是有樣學樣,紛紛靠在倒塌的木樁邊解開甲冑系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膛劇烈起伏著,只覺得渾身骨頭縫裡都在泛著難以言喻的酸痛。
「他娘的……打了這麼多年仗,頭一回覺得殺人能殺得手腕發酸。」
一名老卒一邊揉著酸脹的臂膀,一邊忍不住低聲罵罵咧咧了一句。
旁邊的人抬了抬下巴,戲謔地往不遠處被綁著的二頭領那邊掃了一眼:
「你這渾話可別叫那邊那位聽了去,人家正指著咱們痛哭流涕呢。」
正說著,那被扔在泥坑裡的二頭領也正好從癱軟中回過神來。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入目所見儘是燃燒殆盡的廢墟與族人的殘屍,昔日稱霸一方的大部頃刻間煙消雲散,整個人頓時陷入了徹底的癲狂與絕望,嘴唇顫抖著破口大罵:
「惡魔……你們這群披著人皮的惡魔!
不得好死!
老天爺瞎了眼,一定會讓你們遭報應的……」
胡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靠在石壁上揉了揉眉心,只淡淡吐出三個字:
「太吵了。」
話音未落,一名剛喘勻了氣的親隨樂呵呵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走上前去。
二頭領見狀眼裡閃過驚駭:
「你……你要幹什麼?」
那親隨咧嘴笑了笑,反手從腰間摸出一柄巴掌大的小解腕刀。
幾個呼吸的工夫過後,親隨一臉嫌惡地將刀刃在蠻兵屍首上蹭了蹭,而那二頭領滿嘴滿下巴全是被割開的殷紅血沫,地上多了一截斷舌,只能嗚嗚咽咽地在爛泥里痛苦翻滾。
蹲在一旁撕咬肉乾的阿追與落在枯木上的阿獵歪著腦袋打量了他一眼,似在琢磨這動彈不得的人類為何學起了獸叫。
便在此時,沉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從寨門方向傳來。
數十名身披輕甲的女騎風塵僕僕策馬進寨,身上的硝煙與血腥味尚未散去,配上臉上扣著的猙獰鐵面,顯得森冷可怖。
行至近前,女騎們紛紛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張年輕卻滿是風霜的面孔,身上的煞氣也隨之斂去。
為首的女將快步翻身下馬,單膝重重跪地,抱拳低頭請罪:
「將軍,西門潰逃的人數實在太多,屬下攔截不力,終究還是讓一小半人順著夜色逃脫了。」
胡燕微微一怔,隨即搖頭失笑,抬手示意她起身:
「二百騎能將西面封死到這等局面,已經做得極好了,何罪之有?
起來吧。」
這片開闊地勢遼闊,黑旗部逃散的潰民漫山遍野,本就不是區區二百女騎短時間內能徹底斬盡的,他自然不會苛責部屬。
再者說了,他的目標已經達成。
逃掉的那些人也沒法再組織起黑旗部了。
一眾女騎聞言,心底懸著的大石這才真正放了下來。
……
兩日之後。
距離黑旗部王庭尚有二十里的蒼茫平原上,兩路浩浩蕩蕩的大周兵馬終於在漫天風沙中碰了頭,合計四萬餘大軍旌旗獵獵,戰馬嘶鳴。
兩邊統兵的李武和王遠一照面,彼此面色皆透著按捺不住的凝重。
「你們路上可見到老大的那一路了?」
「沒見到啊。
按軍令算,咱們三方應當在此處合圍才對,莫不是他們路上遭遇了大股蠻騎纏鬥,耽擱了腳程?」
「會不會是……老大他們已經遇到敵手了?」
李武忍不住這麼說著。
「怎麼可能!」
王遠立刻便皺眉反駁,
「老大在這草原上只要想跑就沒人攔得住他!」
「那老大難道是去強攻黑旗部了?」
李武話音未落,他身後一名面色沉毅的將領緩緩開了口:
「別人或許不可能,但老大……真有可能。」
說話之人正是上一回在關外親眼見過胡燕單騎破陣的人,真正的明白胡燕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怪物。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尚未回過神來,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高亢蒼涼的鷹啼,一隻大鷹掠過雲層,徑直朝著天上盤旋。
那老將撥轉馬頭:
「可不可能,大軍跟上去走上一趟便知。」
……
大軍壓著風沙前行二十里,行至王庭近郊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瞬間僵在原地。
荒草泥沼之間到處都是伏屍與散落的彎刀。
越往前走,伏倒的屍體便越是密集,整片大地的泥土都被生生浸成了暗褐色,連久經沙場的老卒看得都心底發怵。
直到數萬大軍真正行至王庭大門之外,無數將士齊刷刷抬起頭,視線落在城關殘破的高處時,所有的竊竊私語徹底化作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面繡著大周軍號的戰旗,不知何時早已高高插在了城關最高處的哨樓之頂,被風吹的不斷抖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