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噱頭
「考上公社的會計，就覺得自己樣樣都能幹了？人總得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寫文章這種事，你跟著薇薇湊什麼熱鬧。」
陸建國氣得往前站了一步，被楚棠溪伸手攔住，「嬸子不願意說就算了，我去別處問。」
她拿著本子轉身，那婦人卻還在後頭接話，說有些人就是愛出風頭，連省報都惦記上了，也不怕讓人看笑話。
旁邊的人跟著笑了兩聲，見陸建國回頭，又將聲音抬高了些。
「看我幹什麼，我又沒求著你家辦事，說句實話都不成了？」
這幾戶人家早就算過，十個名額，還得先緊著陸家自己的親戚，哪裡輪得到他們。
既然指望不上，也就犯不著捧著楚棠溪，省得說盡了好話，最後還得空歡喜。
接下來的幾天，楚棠溪出去問事情，碰見的冷臉越來越多。
有的人一聽是她，隔著院門就說正忙著，也有人本來坐著閒聊，見她拿出本子，便說該回去做飯了。
偶爾肯停下來的人，說起哪一年的事情，自己也含糊，楚棠溪多問兩句，對方就不耐煩，催她去找羅薇薇，說人家那裡記得全。
這麼跑下來，她原先打算核清的幾處變化，竟還有大半沒問明白。
有些事情好幾個人說的年份都不一樣，她只能先記著，等找到清楚的人再問。
晚上回家翻開本子，看著紙邊空下來的地方，她也有些犯愁，過往的情形總得有人肯講，單憑帳上的幾個數，哪裡能寫得明白。
她每天還得去公社上班，下了班匆匆趕過去，常常沒問上幾句話，天就黑了，只得先帶著本子回家。
黃嬸聽說那兩個婦人當面擠兌她，氣得連手裡的針線都放下了。
隔天碰上劉叔，說起這事，兩個人越說越惱，一道去了村口。
那幾個婦人還坐在樹下，其中一個正跟旁人學楚棠溪拿本子問話的樣子，話沒說完，便被黃嬸叫住了。
「棠溪怎麼招惹你了，讓你這麼編排她？人家好聲好氣地問幾句話，你記得就說，記不得就算了，至於追著人說那些難聽話？」
那婦人臉上一僵，隨即撇了撇嘴，說自己也沒說什麼，不過勸她有點自知之明。
黃嬸聽得火氣更大，走到她跟前，連聲音都高了。
「黃精小組怎麼來的，你都忘了？要沒棠溪，滿山的黃精爛在土裡，你們也認不出來。人家後來還找了廠里的活兒，如今問到你跟前，連句話都不肯說，你這心也太涼了！」
劉叔將扛在肩上的鋤頭放下，看著旁邊幾個人，臉色同樣不好。
「咱們大隊賣了黃精，帳上多了錢，年底大家都能跟著分，她給村里辦過事，這個誰都看得見。配合說幾句話，又不用你掏錢，你們何苦把人往外推？」
旁邊一個婦人聽著，臉上有些不自在，低頭捻了捻衣角。
她前天也藉口有事，沒讓楚棠溪進門，當時只覺得文章肯定選不上，陪著說了也是白費工夫，如今被劉叔這樣一提，才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另一個老人也開口，說自己還記得從前修路的事情，等棠溪再來，便告訴她，反正坐著閒聊也費不了多少工夫。
有兩個人跟著點頭，心裡卻還在盤算，得不得獎眼下說不準，為了幾句話得罪她，也沒什麼好處。
先前擠兌楚棠溪的婦人卻不肯認，騰地站了起來。
「你們得了好處，自然替她說話，我家一個都沒進黃精小組，做布袋也沒輪上，憑什麼讓我記她的情？你們自己要捧她的臭腳就捧，別拉上我！」
黃嬸被氣得臉都紅了，「你回答她幾句話，就是捧棠溪的臭腳了？你前兩天去羅家，一坐就是大半晌，也沒見你嫌耽誤工夫！」
「我願意跟誰說話，就跟誰說話，還得聽你安排？你跟老劉愛捧她的臭腳，自己去捧，少來教訓我們！」
劉叔也動了氣，指著她問：「人家開口問事的時候，逼著你回答了嗎？你不樂意，回絕了就是，何必當面糟踐人，背後還拿出來取笑？」
樹下頓時吵了起來，有人出來勸，旁邊又有兩個人幫腔，說自家同樣沒領過陸家的活兒，用不著為了楚棠溪到處跑腿。
黃嬸聽得越發惱火，跟她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劉叔也沒肯退，一直爭得路過的人都停了下來。
消息傳到楚棠溪這裡時，她正將問來的事情重新整理。
陸建國急著要往村口去，她放下筆，也跟著站了起來。
黃嬸和劉叔是替她受這份氣，她總得過去看看，至於那些不肯開口的人，她也沒打算再挨家上門了。
楚棠溪趕到村口時，黃嬸還氣得臉通紅，她拉著人勸了幾句，又謝過劉叔，將兩人送回了家。
這場爭吵很快傳到了羅薇薇耳朵里，她聽完，心裡倒痛快了些。
楚棠溪在帳上有本事，寫文章可未必行，連村里人都不肯跟她說話，她還能寫出什麼東西來？
不過，自己也得想個辦法，讓大家多提供些材料，免得有些事情漏下了。
羅薇薇想了半天，轉頭便去找鄭啟剛，讓他幫忙弄台相機。
鄭啟剛被她纏了兩回，不得不從熟人那裡借來一台，交給她時，還叮囑她用仔細些，用完了得還人家。
羅薇薇答應得痛快，隔天便將相機擺在了桌上。
來找她說話的婦人剛進門，目光就被吸引了過去，站在桌邊看了半天，連伸手都不敢。
「薇薇，這就是照相機吧，我先前去縣城，在照相館門口見過，沒想到你連這個都能弄來。」
羅薇薇笑著拿起來，讓她站到院裡，又叫她把衣領理好。
那婦人慌忙低頭扯了扯衣裳，臉上又驚又喜，「你還要給我照相？我這身上都是灰，要不我回去換件衣裳再來，省得照出來不好看。」
「不用換了，平時做活什麼樣，就照什麼樣。等文章在省報上發表，你們的照片也能帶上，讓人瞧瞧咱們青山大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