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章上的字
洪韶光應下,又請他等一等,縣裡的人在棚門口還收了一本記出入的簿子,底下幾頁寫著別的大隊,他得找個見過公社帳的人去看看。
楚棠溪就在門口站著,聽陸景川說要進城比印樣,便朝他伸了伸手,等他把聽筒遞過來,才問道,「洪大哥,那出庫條上除了青山大隊的章,還有誰的名字?」
「經手那一欄空著,倒是下頭添了一句,說剩下的車錢由青山大隊月底一併結清。」
楚棠溪聽到月底兩個字,忍不住看了陸景川一眼,供銷社前幾回催的就是替運輸隊墊付的車錢,這回雇了外頭趕車的人,末了又想叫青山大隊出錢。
「您問問那位趕車的,錢廣生從前雇過他沒有,若是雇過,就問他上一趟的車錢到哪兒拿的,他總不能回回空著手走。」
洪韶光那頭答應去問,等電話掛了,陸景川看她還站在桌邊,便問她要不要回會計室把印樣先拿出來。
「原單跟著印樣都鎖在書記屋裡,咱們明早請他一起過去,今天這一百三十五卷找回來了,我也得先跟老支書說一聲,省得他還在惦記去哪兒問油布。」
兩人從公社出來時,天已經暗了,楚棠溪把車把上的布包取下來抱在懷裡,坐到后座才想起來,他方才那塊餅只咬了一口,如今還拿紙包著呢。
「你路上騎慢些,灶上還給你留著飯,回去我把這個餅一起熱了,免得明兒大哥見著你,又說我只管催你幹活。」
陸景川聽得笑了,問她大舅哥什麼時候還替他操起這個心來,楚棠溪也笑,說大哥當著她的面可沒少念叨,他上回去醫院,連口熱水都沒顧上喝就走了。
到了村口他們先去了趟大隊部,老支書果然還在,聽說布已經找著了,連忙站起來,等問清那張蓋著章的出庫條是今天拿去的,笑意便又收了回去。
「今天這兩把鑰匙都在我手裡,有福下午進城給他家老二送東西,臨走還特意把他那把交給了我,誰也沒來開過證明。」
楚棠溪說了明早進城的事,老支書當即把門鎖了,跟他們走出幾步,又回頭拉了拉鎖頭,他半輩子管著隊裡的東西,原先只怕收不好章,如今倒連別人從哪兒弄來的章都說不清楚了。
……
第二天到了縣裡,洪韶光把幾個人請到一間小辦公室,桌上擺著兩隻搪瓷缸,楚棠溪剛將公社帶來的紙放下,他就把昨天那張出庫條取了出來。
老支書還沒坐穩,就將紙拉到眼前看,嘴裡直說這印蓋得像,等楚棠溪將新章蓋在紙上的印樣往旁邊一併,他又瞧了半天,還是沒看出差別來。
楚棠溪拿起那張出庫條,走到窗邊對著亮處看了一會兒,又叫老支書來瞧,上頭那個隊字,右邊一捺挨著外圈,公社帶來的那張卻還隔著一點。
「把公社那三張也拿來看看,要是上頭的隊字也挨著圈,咱們就能一道說清楚了。」
公社書記把紙包解開,楚棠溪一張一張比過去,看到最後那張背後帶鉛筆字的,才將它同出庫條挪到一處。
老支書湊過去看了看,這回也認得出了,又親手把前兩張比過,三個隊字的右邊都貼著圈,新章的印樣往旁邊一擺,瞧著就分開了。
他這才把那口氣吐出來,「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宿,連誰來借過印泥都記起來了,幸好棠溪看得細,要不回去還得請有福跟我一道再翻幾年舊帳。」
老支書說完,便將自己帶來的領章條也拿了出來,上頭有他的簽名,連換回來的章是哪天收進櫃裡的,他也記在背面。
楚棠溪見他還要往下找紙,便幫他把東西往一處收了收,「這幾張該留的都留在這兒,等咱們回去,您照舊給人開證明,前兩天來問交糧那張單子的人,還等著用呢。」
老支書想起那人來了兩趟,自己怕章上的事還沒說清楚,請人家先回去等,如今可算能給人家答個準話了。
洪韶光等他們說完,便提起那位姓孟的趕車人,昨天停在磚廠的空車是他自家的,錢廣生雇過他兩回,前一回送的是空木箱,車錢到手倒挺快。
「他去運輸隊找的時候,錢廣生沒露面,派車屋裡有人瞧了他手裡的條子,當面給了錢,還叫他往後有貨只管拉,結帳都按那天的數。」
陸景川把馬長順說過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昨天高會計去找人,也是派車屋裡先說馬長順出了縣,等人再去問,才知道當日往外縣去的車壓根沒動過。
「姓孟的認得給錢的人嗎?」
「認得,說那人在運輸隊管車,姓杜,叫杜萬春,我早上已經讓人去請了,他說自己只認帳上的數,問起來還有一本帳能給我們看。」
洪韶光說著,將舊磚廠的那本簿子從抽屜里拿了出來,讓楚棠溪先瞧瞧裡頭寫的幾個大隊,等杜萬春的帳到了,再拿兩邊的數對一對。
楚棠溪低頭翻到青山大隊那一頁,旁邊還擠著兩行,墨色深些,看著像是後來添的,其中一行寫的是車錢已付,底下卻還記著一筆木箱的車錢,比姓孟的報來的價多了將近一倍。
她拿筆算了一遍,又往前翻,見前一頁也有這樣兩筆數,便問洪韶光,記這本簿子的人可曾找著。
「看棚的人說這本子就擱在門邊抽屜里,誰拉貨都要在上頭記一筆,他管的是開門鎖門,沒留意過這些人怎麼算錢。」
楚棠溪把兩頁並著看了看,發覺那幾筆車錢後面寫的都是同一個結帳的日子,跟供銷社帳上補收三張單子的日子也挨得近。
她問洪韶光,杜萬春說的那本帳什麼時候才能送來,話音才落,走廊上就有人敲了敲門,說運輸隊的人來了。
來人進門時兩手空空,楚棠溪看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問,便聽他先說道,「洪書記,杜萬春讓我來跟您說一聲,那本帳叫人借走了,借帳的人留過名,我這兒倒把借條帶來了,您先看看吧。」
那人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幾道的紙,洪韶光接過去才展開一半,陸景川就看見了錢廣生的名字,再往下看,借走帳簿的日子,正是高會計頭一回到公社催帳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