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走投無路
「惠娘覺著……我該去?」
高惠娘替他舀湯,手上動作未停:「自然是該去,那穆王是何等尊貴之人,你去唱一回,這名聲不是更響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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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後,誰還能比得過你?」
「王爺邀你去,那是欣賞你、看重你,他還專派了馬車來,何等的尊榮與恩寵。」
她將湯碗放到他跟前,坐回,兩手掩在桌下,一隻手下意識地撫著腕子上的金鐲。
楊澈剛賣身那會兒,是賺不到錢的,每日受盡打罵,他回到家,一身傷,她還得給他上藥。
不是她說,她指著他賺錢,結果呢,錢未賺到什麼,反搭了不少藥錢進去,把她給肉痛的。
好不容易盼到他賺錢,有了大房子住,有了好衣裳穿,可人的心吶,尤其在這皇城腳下,是不知足的。
他拿回來的錢,她總覺著不夠用,仍覺著寒酸,便催他多演幾場,在停月閣唱,去別人府上唱,不拘什麼地方,只要給錢就成。
「我可聽人說了,穆王府出手闊綽,你去了,將王爺哄歡喜了,咱們以後的日子,還用愁麼?」
她一口一個「咱們」,卻沒注意,少年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堅韌的雙肩也一點點垮了。
他曾對她說,攢些錢,逃離京都。
但高惠娘不願走,她說他一個賤籍,也走不遠,走到哪裡,都不得自由,走到哪裡,都被人欺辱。
不如老老實實待在京都。
楊澈的這條命是高惠娘和她父親救的,他曾發過誓,盡一切努力,讓她餘生衣食無憂,償還恩情。
是以,她的話,他依從。
夜色更深,窗外下起了霰子,沙沙地砸在地上,窗欄上,還有院中未完全枯敗的枝葉上。
楊澈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喜潔,無論寒暑,一定要沐身。
這會兒,他身上帶著熱烘烘的潮氣,坐在窗邊,眼睛虛虛落在微弱的燭火上,就這麼一直看著,看到眼眶發酸,發疼……
夜深了,吉祥揣著雙手,伏在值房的桌上,透過窗戶,望著對面。
絹紗上亮著黃黃的光,映著一道灰色的影,影兒模糊而單薄,一動也不動,在這寒夜中,凍住了似的。
他呆呆地望著,不知幾更天,實在困了,打了個哈欠伏案睡去。
天微亮,院子還籠在清晨的藍調中。
窸窸窣窣的動靜,將吉祥驚醒,他走出值房,就見自家主子一身水色薄衫,在庭前舞刀花。
一宿未睡?
那軟衫料子很薄,被汗水打濕,稀皺在少年清韌的後背。
他停下動作,走到兵器架前,將大刀放回,取出一柄三尖兩刃刀,拿到手裡掂了掂。
刀身一橫,割開晨霧,劃出嘯音,緊接著,他腰背微擰,那長刀在他手裡仿佛活了過來,繞著肩,貼著背,再纏繞腕臂,颯爽地舞起來。
舞了一陣,手腕一收,三尖兩刃刀帶著他整個人迴旋半圈,衣擺「嘩啦」揚起,露出衣下頎長的雙腿。
就這麼一直練到天光大亮,楊澈收勢,穩了穩氣息,一名丫鬟遞上干巾:「主子,停月閣來人了……」
「他們說,小郎既是病了,就不必去了,在家好好靜養,早些將身子調養好。」
楊澈牽了牽嘴角,冷笑一聲。
從前他不是沒病過,咳得嗓子充血,燒得渾身滾燙,哪一日休息過?
用樓子裡管事的話說,本就是賤命,便活得賤一點,嗬!如今卻讓他在家休養。
必是昨夜那小廝去了停月閣,招呼過,只怕自己這「病」一好,就不是去停月閣,而是去穆王府了。
一條長而窄的巷子,幾名婦人墩著木盆,在巷邊的水溝搓洗衣物,長溝冒著異味的熱氣。
楊澈走到緊底的一家,敲響房門。
門開了,廖維攏著棉衣,看著眼前人:「楊兄弟?……」
楊澈往他身後的院子看了一眼:「叨擾了,這會兒可方便?」
廖維木愣愣地點了點頭:「方……方便……」
一面說,一面側過身,讓楊澈進到院裡。
「屋裡坐,屋裡坐,屋裡暖和……」
兩人圍坐炭盆邊,楊澈道明來意。
他在窗前枯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他,楊澈,除了這個名是他的,再沒什麼屬於他自己的,他的身體,他的尊嚴,他所走的每一步,皆不歸屬他。
戲台上,唱的是別人。
戲台下,亦不是他自己。
活到現在,他沒有真正地選擇過,眼下,不過是在眾多不情願中,再添一筆。
「二郎,你可想好了?」廖維睖著一雙眼,一再確認,料他是被逼得無路可走了。
楊澈點了點頭,徑直問道:「那日,你說有法子,哪怕刮一層皮,也會讓我進公主府,不知是什麼法子?」
公主府選門客,這種事情,不是放在檯面上的,不像那徵兵,到一個指定的地方,排著隊,簽字畫押,走個章程。
這種事,就像風一般,普通人只能聽到風聲,再多的,就沒有了。
廖維見他想通,會心一笑:「我自有法子,這會兒別問太多,明日你來,哥哥我為你安排好一切。」
於是,兩人一拍即合,只待明日。
一天很快過去,冬日的清晨,街市兩邊擺上早攤,一團團熱氣蓬蓬往上升。
這條街巷不是主街道,主街寬大,通往皇城,沒有這種煙火氣。
雖不是京都的主街,卻也在城中心,不論白天黑夜,街兩邊都有各類攤位,十分繁華熱鬧。
走到街頭,有一個岔路,拐個彎,路面更寬,這裡有戶人家。
宅院很大,牆體很高,每扇門前都有人嚴守,有傳聞說,這府宅是長樂公主的別居,專用來豢養男寵的地方。
還有人說,親眼看見公主一臉疲色地從這府宅出來,多半是縱慾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