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她死了
趙清徽並不關心這個,見他那邀功似的樣子,還有屁股後面搖起來的「尾巴」,大概就能猜到。
她將手裡的書捲起,在他頭上敲了敲,反而問起旁的:「你和蘇先生說了什麼?」
這個轉折太突然,讓楊澈有些意外,他張了張嘴,說道:「也沒說什麼,就是問他怎麼沒謀個一官半職,這個話……可有問錯?」
趙清徽嘆了一聲,說道:「這些話,再莫要問他。」
「哪裡冒犯到他了?」楊澈覺著這話再平常不過。
「倒也不算冒犯。」她說道,「就是……」
她轉頭看向他,說道:「你別看他現在這樣,從前是另一副樣子。」
「另一副樣子?」楊澈吃驚道。
「他從前可是有名的紈絝,他們蘇家也算富甲一方,後來家敗了。」
趙清徽說到這裡,沒有繼續往下說,沉沉的寂靜一點點延長,空氣變得壓人。
夜深了,同樣沒睡的還有另一人。
蘇青獨坐涼亭,一杯接一杯地醉飲著,喝著喝著便伏案不起。
「夫君……」
「夫君……」
蘇青撐著悶沉的額頭,覷眼看向聲音來源處,光中,一個身穿鵝黃衣衫的女子立在他跟前。
跟著耳朵一疼,女子揪著他的耳,質問道:「又去喝花酒了,是也不是?!」
蘇青將女子的手一揮,說道:「我喝花酒怎麼了?我是辦正事,你一婦道人家懂什麼。」
蘇女氣得雙肩一垮,坐到他的對面,濕紅著一雙眼。
蘇青看向妻子,突然發現,她變了許多。
他顫抖著聲兒,叫了她一聲:蘇兒,你又來罵我了……
這一聲過後,女子便像螢火一樣,散了。
蘇青的妻子,原是蘇父蘇母收養的窮苦人家的小丫頭,取名蘇女。
自小在蘇母、蘇父跟前長大,小時候又乖又討喜,長大後,出落得亭亭玉立。
蘇母、蘇父便將養女許給了自家親子,就這樣,兩人成了夫妻。
蘇家的生意遍布西南一帶,富甲一方。
蘇父和蘇母只有蘇青一個兒子,偌大的家業指著他承繼。
誰知蘇青是個不著正道的,整日和狐朋狗友往來,將蘇女冷落在家。
後來,蘇家敗落了,蘇父蘇母一病不起,沒撐多久,離了人世,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蘇青手裡留了些錢。
蘇女的意思是,拿著這點錢回鄉,就在鄉里置辦個院子,平平淡淡過日子。
但當時的蘇青不聽,拿著錢,尋上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想要謀個一官半職……
說到這裡,楊澈大致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說道:「最後沒能成,反被人騙光了錢財。」
趙清徽點了點頭:「那些錢若是好好留著,省著用,可管他和他妻子一輩子,也算是老兩口給小夫妻二人留的最後一條路。」
當時的蘇青就是個混不吝,腦子像沒醒過來一樣。
「此次過後,他徹底醒悟了,卻已沒有了退路。」趙清徽說道,「蘇女無法,將身邊伺候的兩個丫鬟也賣了,得了點錢,找了處房子,暫先落腳。」
楊澈是苦過來的,趙清徽言語間說得輕鬆,他卻能想到沒錢時的艱難。
房子,什麼樣的房子?那必是連鍋灶都沒有,屋頂漏雨、門窗漏風的破屋。
他真是想像不到,蘇青那樣一人,還有這樣一段經歷。
楊澈出於好奇,隨口問道:「他妻子呢?蘇女呢?」
「死了。」
趙清徽的話音停在這裡,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便也識趣地不再追問,不過他忽然想起一點,說道:「殿下適才說,蘇家在西南境?」
「嗯,是的。」她知道他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抹肯定的光暈。
「西南境是王家的勢力範圍。」他說道,「蘇家曾在西南富甲一方,勢力不小,這樣的人家敗落如同大廈轟塌,絕非小門小戶樣式的落敗,阿澈想著,蘇家的倒台……是不是和……」
「不錯。」趙清徽直言道,「和王家有關,蘇家倒台後,王家接管了蘇家的所有營生。」
「還有什麼要問的?」她笑看著他。
楊澈搖了搖頭。
之後的時日,趙清徽忙於南境軍政,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皆要經過她的手,漸漸地,她對南境的方方面面已經掌握。
在此期間,她向朝廷發了奏報,將這邊的情況斟酌著說了,並讓衙差將相關罪臣押解入京。
奏報上,從疾疫的發起,再到治亂,最後平息,沒有一句假話,只是這中間的很多細情,她隱了下來。
晉帝收到奏報後,氣得頭疾發作,驚得夜不能寐,立馬讓通事舍人馮興擬了一道手詔。
手詔的大意是:
南境之行,吾初以為不過安撫災民,今觀奏報,乃知南境之實情,遠超吾之所料。
魏藍殺將奪權,罪不容誅,吾兒已誅之,快吾之心,然,南境初定,百事未理,吾兒暫不必急著回京。
「不必急著回京」幾個字,是晉帝對長女最大的信任。
他又在信中提及幾點,需好好料理:
一為魏大將軍的諡號與撫恤,其諡號,已讓太常寺擬定。
其舊部將士,冤屈者平反,傷殘者撫恤,戰死者加恩,吾兒在南境先辦,不必等旨。
趙清徽要的就是這個,在她父親的手詔未到之前,她已將手伸進了軍府。
手詔中還提到,南境軍的整編和軍餉,還有對魏藍餘黨的清查,這些……趙清徽也已料理。
再就是南境其他方面的善後工作。
最有意思的一點在信末尾,趙清徽的奏報中提到,糧秣、草藥從西南境轉運南境的不及時。
晉帝的手詔上是這樣回復的:
吾兒在南境的所聞,可密奏,此事不必公開。
趙清徽的指腹在這句上面一點點摩挲,眼睛沉了沉,嘴角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手詔最後,書著濃濃的關切:吾兒在南境,飲食起居,吾不能親問,南境疾疫雖平息,仍不可大意,隨行醫官,須擇可靠者,夜間巡營,吾兒不可輕出,吾已讓人遣送糧款南下,吾兒珍重珍重!
趙清徽點了點頭,無聲地應了一聲「好」。
這日,蒼狗從營地出來,縱馬往城中去,入城後,速度便緩了下來,悠悠地到了軍衙,翻身下馬,將馬繩丟給小廝。
身後傳來車聲轔轔,於是回過頭,就見一輛寬大的馬車行來,馬車邊跟著一人,不是李崇岳,卻又是誰。
馬車到了府衙前,停當好後,李崇岳下馬,揭起車簾,將車裡的女子攙扶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