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倒貼
這就是和傅家深層綁定後所產生的反噬,也是秦茵曾數次帶她出席各類晚宴的用意。
旁人看到她出現在這種正式場合,從來不會去考量她自身是否配得上,而是下意識的認定,她能來,能站在這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宴會中,全是沾得傅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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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像傅家的一件附屬品一樣,被牢牢貼上標籤,很難被他們當成一個個體看待。
整個宴會廳恆溫26度,可她莫名覺得心口怔在灌冷風。
她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指,淺笑著說,「不是。今晚我是作為崇朔裴總的翻譯出席這場宴會的。」
兩位小姐聞言,神色皆愣了愣,「原來如此,是我們孤陋寡聞了,不知道岑小姐從事翻譯工作。」
岑枝又對她們笑了笑,很是自然地把這個話題岔過去了。
不一會,她們兩人離開,岑枝抿了抿唇,也沒了再吃下去的胃口,她放下餐盤,準備去拿一杯果汁。
轉身的剎那,她意外撞上侍應生手裡的托盤。
酒水傾覆而下,冰涼的酒液浸透白裙,暗紅的痕跡大面積洇暈開。岑枝神色染上抹訝然,呼吸也緊跟著微微一滯。
侍應生忙扶住倒下的杯子,惶恐不安地和她道歉。
岑枝迅速穩住心神,小幅度地擺了擺手,語氣溫和,「沒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沒注意。你沒事吧?」
侍應生訥訥看著她,「……沒。」
「那就辛苦你把這裡處理一下了。」
言罷,岑枝忍著胸口和腹部的潮濕,快步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可惜,紅色的葡萄酒和香檳,還混著半杯喝過的橙汁,顏色太深,印在白色的裙身上,顯眼至極,她抽了好多張紙巾擦拭,也並未有任何好轉,只好作罷。
她將紙團扔進垃圾桶里,望著鏡子裡那大片污漬,無聲嘆口氣,眉眼染上幾分愁色。
現在這樣肯定是不宜出去見人的,她也沒有可以替換的衣物。
至於早退,就更不要想了。
她今天不單單是來參加宴會的,是來工作的。
且位處京郊,離市區有好幾十公里遠,雁西湖畔會務所沒有邀請函和通行證是絕對不給進的,查得十分嚴厲。
短短几分鐘,她在腦海里想了好幾種解決辦法,但通通在下一秒被她否決。
果真是應了那句話,人一倒霉起來,喝口水都塞牙。
鬧心!
她思索再三,還是拿出手機在微信上和裴沉說了下:【裴總,很抱歉,我這裡出了一點小狀況,可能暫時無法繼續隨行翻譯了。】
裴沉回得很快,她剛走出洗手間,手機便震動了下:【在哪?】
岑枝微愣,手指略微遲疑了幾秒,還沒來得及輸入,聶知帶著驚詫的聲音先傳了過來。
「岑小姐,你這……」
一開口,她才驚覺自己聲音太大,忙走近,看著她裙子面前的大片痕跡,「怎麼弄成這樣?」
岑枝無奈嘆口氣,「剛剛不小心撞倒侍應生手中的托盤,酒和飲料全灑了。」
「這……」
聶知一時有些語塞,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但看她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也有些哭笑不得,「你有帶可以換的衣服嗎?」
岑枝搖頭,「沒有。」
「那現在怎麼辦?」聶知左右環看一圈,「要不找這個會所的負責人問問,看有沒有可以給你換的衣服。不說你後面能不能接著工作,這會屋子裡雖然恆溫,但布料濕黏在肌膚上也不好受,容易著涼的。」
「應該沒有,這種會所,除非是自己帶衣服來。」要麼就是房間裡的那種浴袍。
浴袍肯定不行。
岑枝有些頭疼,她想了想,惆悵道,「我有件大衣外套放在裴總車裡,可以先用大衣擋一擋。」
好歹把後續的工作處理完再說。
聶知神情微愣,像是隨口問,「你和阿沉一塊來的?」
「嗯。」
岑枝點頭,覺得自己應得有點籠統,容易引起誤會,還想多解釋兩句,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便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下方,頭頂也傳來熟悉的低沉嗓音。
「怎麼弄的?」
岑枝抬眸,就見不知何時裴沉走過來了,眉頭皺著,神色也有些難看。
說著話,手上已經在解西裝外套的扣子了,隨後脫下來,很是自然的披在她的肩膀上。
裴沉的外套很大,披在她身上,寬寬大大的衣擺垂下來,將她整個人都襯得十分單薄。
外套裡面還帶著專屬於他的熱度,剎那間,她便覺得自己被那股好聞淡雅的皮革松枝香緊緊包裹中。
岑枝想說的話就這樣哽在了喉嚨里。
一旁站著的聶知也愣了愣,略顯詫異地望向裴沉,發現裴沉的目光始終都在岑枝身上,原本彎起的唇角慢慢扯平,抿成一條直線。
「嗯?」沒得到回答,裴沉用一個微微上揚的單音催促她。
「不小心撞到侍應生的托盤了。」岑枝解釋了句,然後就想把外套拿下來還給他,「多謝裴總好意,只是別把你衣服也弄髒了,我正打算去拿自己的外套。」
「你留在車上的那件?」
岑枝點頭。
京郊的氣溫只有十度左右,外套是必不可少的,但這種正式的商務晚宴場合,並不適合穿著外套進來,所以下車前,她便把外套留在車裡了。
裴沉沒接自己的西裝外套,淡淡道,「先披著吧,停車場離宴廳遠,外面也冷,不用你親自跑,我讓人把外套給你送過來。」
岑枝想著也是,動了動唇便沒拒絕,「好。那就有勞裴總了。」
見四周有來往的賓客往這邊看,她微微側了側身,猶豫了下,還是將外套重新披上,稍微攏了攏,擋住胸前那一大片令人尷尬的污漬。
裴沉拿出手機給應紹暉打電話,讓他聯繫泊車員去車裡拿衣服。
掛了電話,傅聞晏這時走了過來,出言喚了聲,「岑枝。」
還未走近,便一眼看見她身上緊緊裹著一件男士西裝外套。
裴沉身上恰巧少了一件,只穿了件深色的襯衫和西裝同款顏色的馬甲,一絲不苟地打著領結,仍舊不減他那矜貴沉冷的氣場。
傅聞晏的臉色難看了幾分,心裡本身就對先前岑枝故意無視他,裝作不認識他而不滿,這會胸腔里像是竄起一根小火苗,一路燃燒,恨不得將他的五臟六腑都一併燒穿。
「你身上衣服怎麼回事?」他語氣薄涼,儘量壓制著那股子質問的衝動,「冷?」
但岑枝太了解他了,不論是微表情,還是說話時的口吻變化,哪怕是細微的,她也在最後那句帶有壓迫感的音階里聽出了一絲質問的意思。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並不願意在這種場合下和傅聞晏碰面打交道。
他們現在還沒離婚。
就說明,他們還得當著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勢必把所謂相敬如賓的夫妻角色繼續演下去,來維持那點可憐又可笑的體面。
他們現在所站著的地方人來人往,還有往他們這邊看的。岑枝也儘量不讓自己的臉色過於冰冷難看,平靜地開口,「裙子髒了,不方便。」
傅聞晏擰著眉,「怎麼回事?」
岑枝抿唇,沒說話,只把外套稍微拉開些,露出裡面的污漬。
傅聞晏神色不虞,覺得她這麼大個人了竟然還這麼毛手毛腳,簡直丟人。
但當著外人的面,他終是沒斥責出聲,只是她身上披著的那件著實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這是傅總的外套?」傅聞晏問這話時,目光沉沉落在裴沉身上。
裴沉平靜對視,單手落入褲袋中,聲音不疾不徐,「臨時救急罷了。」
傅聞晏把岑枝肩膀上的外套拿下來,很隨意的拋還給了裴沉。
唇角還噙著一抹很淡的笑意,「有勞裴總關照內人。宴會人多口雜,還是不要惹出不必要的誤會為好。」
說罷他便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岑枝身上。
一股極淡的海洋氣息攜著抹酒香氣籠罩下來。
這是傅聞晏用了很多年的一種香,從未換過,也是岑枝所熟悉的。
以往岑枝覺得這種香味很特別,聞著讓她心安,也在竭力去靠近這個味道。
可現在這麼近距離的縈繞在鼻尖,她心裡卻只能生出一股排斥來。
這股香曾和葉西晴親密無間過,或許還翻雲覆雨過。
她下頜線繃緊,幾乎是本能的想將外套取下來,可剛觸碰上布料,一隻陌生的大手覆了下來,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背。
岑枝一愣。
背脊也跟著僵住,這是他們結婚以來,傅聞晏為數不多主動與她肢體接觸。
好似有細小的氣泡在皮膚表面滋滋炸開,片刻她便恢復如常,眼底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冷意。
這種為數不多的接觸,通常發生在有外人在的場合,就像現在,他需要維持好丈夫這個角色的體面。
以前有這樣的觸碰她會沾沾自喜,留著這份難得的甜蜜慢慢舔舐傷口。
可如今,除了那份或許驚訝而留下的波動外,她再無其他情緒,冷靜的把手抽出來,神色淡然,強忍著對他身上的氣息的不適,沒再要把衣服拿走。
裴沉的眸光淡淡掃過傅聞晏摟住她肩膀的手,聲音平淡無波,「傅總客氣。」
聶知沒怎麼在京市名利場這個圈子裡走動過,對這些人際關係不是很熟悉。
但現在聽到岑枝是傅聞晏「內人」的身份時,她是真的吃了一驚。
她開口問,「岑小姐,你和傅先生是夫妻啊,剛剛我真是一點也沒看出來。」
岑枝倒是挺想否認的。
也不想承認。
所以只能笑一下算了。
傅聞晏像是一個體貼的丈夫,接話道,「她今天公務在身,不好打攪她。」
裴沉面無表情的抖了抖手中外套,慢條斯理重新穿上,扣好扣子,對岑枝說,「尹總那邊正在和喬治亞團隊的技術總監溝通配套政策,你過去協助翻譯一下。」
岑枝下意識拉緊外套,點頭應下,「好。」
然後對聶知說,「聶小姐,我先過去了。」
聶知笑笑,「岑小姐不必這麼客氣,你和阿沉去忙就是。」
岑枝隨裴沉離開,很快就進入了工作狀態。
這段翻譯工作並不冗長,十多分鐘便結束了,正好她的大衣也被人送來了,她當即就把傅聞晏的外套取下來,換上自己的。
十點,晚宴臨近尾聲,崇朔派了個副總上台致辭,賓客們陸續離開。
祁夜在會場溜達了一圈,覺得沒什麼意思,一個小時前就提前瀟灑去了。
聶知比他晚走半個小時,臨行前,還和岑枝交換了聯繫方式。
賓客都散得差不多時,傅聞晏走過來,問,「忙完了?」
裴沉眼眸微微眯起,淡淡說了句,「傅總還沒走?」
「等她。」
傅聞晏將岑枝還回來的西裝外套擱在臂彎里,朝岑枝點了點下巴。
岑枝沒什麼情緒的睨他一眼,再緩緩轉頭望向裴沉,溫聲說,「裴總,今晚辛苦,我就先告辭了,後續的總結報告我會儘快擬好,發您郵箱裡。」
裴沉的視線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會,落在褲袋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似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半晌才淡淡「嗯」了聲。
隨後客套的對傅聞晏道,「傅總路上注意安全。」
傅聞晏輕輕頷首,和岑枝並肩走出宴會廳。
雨後的山林霧氣沉沉,夜風拂過湖畔,陣陣涼意撲面而來。
岑枝的肩膀微微抖了下,攏了攏身上的大衣,彎腰坐進傅聞晏黑色的邁巴赫里。
車門關上,車廂里的暖意循序漸進,緩緩驅散她表面功夫層的寒氣。
濕了的裙子沒換,緊緊貼著皮膚,帶著一種黏膩的潮濕感,很不舒服。
「岑枝,我警告你,我們還沒離婚,出門在外你,依舊代表的是我們傅家的臉面,就算迫不及待想找下家,也麻煩克制點,收起你那副隨時隨地都想倒貼出去的嘴臉。」
車子剛駛出會所的大門,坐在另一邊的傅聞晏終於開啟嘲諷技能。
這在岑枝意料之內。
傅聞晏一向如此,只要沒有外人,他那層虛偽的假面就會被無情扯開,對她露出兇狠且無情的獠牙。
她看過去,很平靜的問,「你說話這麼好聽,上廁所一定是擦過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