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龍驤軍霍長風
荒原之上,滾滾鐵蹄碾碎枯黃的野草,一隊身披玄甲的邊軍順著山道疾馳而上。
「吁……」
數十名手持長矛的親衛率先散開,警戒四周。
一面繡著「霍」字的黑色將旗,在風中翻湧招展。
緊接著,一位騎著威武戰馬的將軍,策馬來到徐虎身前。
來人正是龍驤軍的主帥——霍長風。
他年過四旬,身著一身銀色魚鱗盔甲,腰間掛著一柄戰刀。
一道淺淺的刀疤自他的眉角斜劃至顴骨,為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龐平添幾分凜冽。
一雙眼眸深邃沉靜,似藏著萬里荒原,目光掃過遍地屍骸之時,不見尋常人的驚懼,只有久經沙場的沉穩與銳利。
沒有高聲喝喊,僅僅是一個眼神,周遭嘈雜的軍士便自覺放輕了動靜,一股久經殺伐沉澱下來的威嚴,無聲地籠罩四野。
他見徐虎滿身血污,手中的長刀早已卷刃,粗布戍卒戰袍被鮮血浸透,小臂上那道深長的傷口依舊不斷在滲出鮮血,腳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北莽蠻子的屍體。
如此慘烈的戰場,讓他這位久經沙場的將軍都不得不為之動容。
「小兄弟你怎麼樣,傷得重不重?」霍長風低下身來輕聲詢問。
徐虎壓下心中的波瀾緊忙起身,躬身施了一禮。
「小人徐虎,拜見將軍。」
「回將軍,小人只是受了一些皮外傷,並沒有傷及要害,還能持刀再戰。」
「好、好、好!」霍長風上下打量了徐虎兩眼,一時間讚不絕口。
「昨日至今,北莽八個部落分別攻打邊關哨堡,為秋季掠奪打前站,有不少兄弟都死在了蠻子刀下。」
「你小子是好樣的,哪怕同伍袍澤全部戰死也未逃走,還奮力死戰將來犯之敵全部斬於刀下,這份勇武,足當重賞!」
霍將軍的話剛剛落下,身後便傳來一聲淡淡的輕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文官緩步從隊伍之中走了出來。
此人乃是隨軍監軍御史魏慎。
一身青色暗紋官袍,頭上束著烏紗軟巾,衣衫纖塵不染,身上連半點荒原風沙的痕跡都看不見,和周圍這些甲冑蒙塵的邊軍士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面白須長,一雙狹長的眸子帶著幾分審視,目光緩緩掃過地上的屍體,最後落到徐虎的身上。
「霍將軍,且慢。」
魏慎聲音並不洪亮,卻瞬間壓過了士卒們的喧鬧之聲。
霍長風微微回身,眉頭輕輕上挑:「魏御史,有何指教?」
「將軍愛惜將士這無可厚非,只是軍功敘賞,終究要依朝廷的軍規行事,不可僅憑一腔賞識便倉促定奪。」
魏慎抬手指地上的屍體,不疾不徐,條理分明。
「一座烽火台六名戍卒同守一處、示警禦敵,可游騎來犯,偏偏其餘五人戰死只有他一人獨活,這不得不讓人深思啊!」
「還請將軍派隨軍軍醫前來驗傷,如果這些戊卒是死在游騎刀下,那無可非議,可若是………呵呵,將軍您應該明白下官的意思吧。」
霍長風的眉頭都快擰成了一股繩。
邊關之地,非常苦寒。
不是沒有出現戍卒被外族收買,裡應外合通敵的事情發生。
他看了看魏慎,又看了看徐虎,隨後大手一揮,心中莫名出現了一股怒氣。
他媽的。
「請軍醫!!!」
剎那間,一眾騎兵紛紛讓開一條道路,一位背著藥箱的軍醫快步跑了過來,開始查驗地上所有的屍體。
徐虎見狀,面色不變,心裡卻冷笑不已,一點都不害怕。
早在殺劉三喜之前,他就想到了這點。
北莽無論步騎都慣用彎刀,刀刃弧長,劈砍出來的創口寬而圓滑。
而大雍邊軍一眾士卒所用的刀具,是這種直背長刀,刀口平直,斬出來的傷口更方正一些。
在殺劉三喜前,他想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在起了殺心之後,用的都是北莽游騎所用的彎刀。
別說隨軍的軍醫了,你就是把後世的法醫請來,又能怎麼樣呢?
根本沒有破綻!
隨軍軍醫先是仔細查看了劉三喜幾人的屍體,隨後又來到北莽一眾游騎屍體前。
片刻之後,他走到霍長風和魏慎的面前,拱手說道。
「啟稟將軍、御史大人,小人已經查驗完畢。五位戰死的烽燧戍卒皆是死在北莽的彎刀之下。」
「至於那六個北莽游騎,致命傷大部分集中在頭、頸、胸處,傷口靠上、位置大致相同,可以斷定這六人至少有三人是被同一人所殺,而且出手之人身材高大,所以傷口才會靠上。」
靜。
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徐虎身高八尺有餘,虎背熊腰,軍醫的這番話,就差報出他的身份證了。
「啟稟將軍,這六人都是死於我手。」徐虎面無波瀾,拱手稟報。
「徐虎,軍中無戲言,你要為你說過的話負責!冒領軍功可是殺頭的大罪。」霍將軍表情嚴肅。
「小人自然知道此事,將軍可以派人調查,若是我有半句謊言,甘願軍法從事!」徐虎語氣非常堅決。
霍將軍站在一旁,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反觀魏慎,則是臉色鐵青,差點咬碎了後槽牙。
原本他還想找點事情,然後上報朝廷,給霍將軍添點堵。
哪曾想,添堵沒添上,反倒是挖出來一位力斬六位北莽游騎的悍卒。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魏御史。」
一聲呼喚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將軍有何吩咐。」
魏慎聞言心頭一緊,抬手捋了捋頷下長須,強擠出一絲笑容。
「剛才你口口聲聲要依軍規辦事,懷疑烽燧戍卒通敵、殘害袍澤,現在軍醫勘驗的結果擺在眼前,五位守卒皆殞於北莽彎刀之下,徐虎一身血戰,獨斬六名北莽游騎,你的猜疑,從何而來?」
魏慎身子微微一僵,強撐著官威,朝霍長風拱了拱手。
「將軍,下官也只是依規核查,邊關案情謹慎為上,並無針對之意……」
「哼,無針對之意?」霍長風冷哼一聲,直接打斷魏慎的辯解。
他抬腿向前一邁,二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身上鐵血沙場的氣息撲面而來,逼得魏慎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北莽鐵騎年年叩邊,荒原之上不知道有多少兒郎拋頭顱、灑熱血,埋骨黃沙!這些戍卒駐守烽燧,日日飲寒風、夜夜望狼煙,性命懸於一線。如今徐虎浴血死戰,袍澤盡數殉國,他一身傷痕撐到援軍到來,沒有等來朝廷的撫恤、軍中的嘉獎,反倒先等來你這位監軍御史無端的猜忌、無憑無據的構陷!」
霍長風抬手指向遍地屍骸,聲音突然拔高,字字鏗鏘,震得一旁的親衛都屏住了呼吸。
「魏慎!你身居監軍御史之位,職責乃是監察軍紀、撫恤將士,不是讓你拿著一頂通敵的帽子,隨隨便便扣在浴血拼殺的邊軍頭上!」
「你久居後方,錦衣玉食,風沙吹不到你的官袍,彎刀傷不到你的皮肉,你從來不曾站在烽火台上看過北莽的鐵蹄,不曾體會烽燧士卒面對數倍敵寇的絕境!」
「一旦邊關千千萬萬駐守烽燧的士卒聽聞此事,浴血死戰後非但等不到封賞,反倒先要提防後方監軍無憑無據的猜忌,試問今後,還有誰願意拿血肉之軀阻擋北莽的刀鋒?還有哪一名邊軍士卒,肯舍了性命鎮守荒原?」
「軍心一旦涼透,人心一旦潰散,北莽大軍便可長驅直入,邊關堡壘接連陷落,邊境數以百萬的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這彌天大禍,你魏慎擔得起嗎?!」
周圍一眾龍驤軍將士聽得群情激憤,一道道飽含憤懣與鄙夷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魏慎。
不少身經百戰的老兵攥緊了手中長矛,議論之聲此起彼伏。
魏慎被這一番痛斥罵得狼狽不堪,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烏紗軟巾歪在了一邊,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不斷滑落,青白交加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幾番想要開口搬出御史身份進行辯駁,可面對著遍地屍骸、鐵證如山,還有全軍將士憤怒的目光,所有的藉口全部堵在了喉嚨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