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石堡軍需處
「開門!」
伴隨巡值什長的一聲高喝,厚重的榆木堡門緩緩向內拉開。
那什長順著石階大步走下城頭,準備親自出堡迎接徐虎。
這人約莫三十七八歲左右,由於久居邊關風吹日曬,皮膚黝黑粗糙,一身皮甲多處磨出毛邊。
他走到徐虎近前,先是抱拳深深一禮,臉上堆著客氣又帶著幾分敬畏的笑容。
「在下黑石堡巡值什長樊野,久仰徐兄弟大名!」
「昨日伏龍嶺烽火台一戰,兄弟立斬六位北莽游騎的壯舉,早已在黑石堡傳得沸沸揚揚,老哥實在是佩服。」
樊野的目光在徐虎身上來回打量,眼神中滿是欽佩。
誰都清楚北莽游騎有多兇悍,一個人斬六騎,放在整個黑石堡都是破天荒的大功。
能得到霍將軍親手提拔,還賜下隨身令牌,這份殊榮,尋常戍卒一輩子都求不來。
「樊大哥謬讚了,我只不過做了一個戍卒該做的事,要是換作樊大哥,也能斬殺那六名游騎。」
徐虎臉上帶著微笑,微微拱手,語氣沉穩,並沒有因為別人的吹捧而飄飄然。
「徐兄弟你太謙遜了!」樊野連連擺手,側身做出一個引路的手勢。
「今日百夫長大人出門時便已傳下話來,讓在下帶著徐兄弟前往軍需處登記軍功、領取賞銀,並且讓你親自挑選十二名兵士,隨同你返回伏龍嶺烽火台任職。」
「來,這邊請。」
二人一前一後,踏入黑石堡大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草料、鐵鏽與塵土混雜在一起的邊關氣息。
樊野一邊帶路,一邊與徐虎閒聊。
穿過兩條營房之間的石板路,前方不遠處,那座掛著軍需木牌的院落已經遙遙在望。
這時,樊野突然放緩腳步,他左右飛快掃視一圈,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後,臉上的笑容盡數褪去,換上了一副凝重的面孔。
「徐兄弟,有些話,我得提前提醒你。」
徐虎見樊野如此鄭重,當即拱了拱手:「樊大哥請講。」
樊野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有所不知,昨日不僅霍將軍派人來了黑石堡,監軍司的人也曾來過。」
「掌管咱們黑石堡軍需差事的軍需官名叫周炳,聽說此人與監軍魏御史走得極近,平日裡仗著有魏御史撐腰,在堡里一向是眼高於頂,拿捏底下戍卒那是家常便飯,就連百夫長大人都拿他沒轍。」
「昨日伏龍嶺之事,霍將軍當眾折了魏御史的顏面,這件事早就傳開了。周炳跟魏慎一條心,你又是整件事情的由頭,今日你來軍需處辦差,怕是少不了要被他刻意刁難一番。」
說到這裡,樊野嘆了一口氣,表情十分無奈。
「咱們整個黑石堡賞銀、士卒人選、任職文書,全都攥在軍需處手裡。」
「他若是存心找碴,隨便找幾個理由,便能拖著不給你辦理,所以你一定要心裡有個準備。」
聞聽此言,徐虎眼裡閃過一道光芒。
果然來了。
他從昨日魏慎離去時的眼神中,就看出來此人心胸狹隘。
昨日當眾受辱,絕不會善罷甘休就是了。
只不過徐虎沒想到,魏慎的手伸得這麼長,連黑石堡軍需處都有他的人。
管他娘的刁難不刁難。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先見了再說。
「多謝樊大哥好心提醒,這份恩情徐虎記下了。」
徐虎對著樊野鄭重抱了抱拳。
「哎,咱們都是邊關的漢子,過著刀口舔血的生活,能提醒一句自然是要提醒的。」
樊野擺了擺手,隨後又補充道:「一會見了周炳,說話千萬要謹慎,莫要衝動。」
「這周炳為人陰滑,最擅長羅織把柄,一旦你在軍需處起了衝突,有理也變成沒理,吃虧的只會是你自己。」
「好,在下記住了。」
徐虎在回話間,兩人已經來到了軍需處的大院門前。
兩扇木門敞開,院落當中堆放著殘破的刀槍甲冑、糧袋布匹,幾名差役正忙前忙後地清點物資。
樊野停下腳步,側過身子看向徐虎。
「徐兄弟,軍需處到了,我就只能送你到這裡。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萬事多加小心。」
「多謝。」徐虎點了點頭,抬腿跨過軍需處的門檻。
院內眾人忙的不可開交,幾名當差的軍吏搬著成捆的箭矢來回奔走,看見徐虎一身戍卒裝束,腰間只懸著一柄長刀,誰也沒有主動上前招呼。
徐虎也沒當回事,正要往正屋走去,兩個拎著長棍的軍需差役立刻上前一橫,將他攔在了廊下。
「站住!」
「軍需重地,何人擅闖?」
徐虎伸手向懷裡一摸,拿出霍將軍賜予的那塊青銅令牌,向兩個人舉了舉。
「伏龍嶺烽火台戍卒徐虎,奉命前來登記軍功,申領賞銀以及調兵文書。」
那差役瞥了一眼令牌,臉上沒有半分敬重,還不屑的冷哼一聲。
「周司官正在屋中理事,事務繁忙,你先在這等著吧,什麼時候傳喚你了,什麼時候再進去。」
話落。
這倆差役便轉過身,靠在廊柱上閒聊,不去理會徐虎。
徐虎心裡是這個氣啊!
我巧麗哇的。
老子是奉命前來領賞,不是來要飯的!
一個小小的軍需官,官職不大,架子倒是不小。
好好好。
讓我等是吧。
我就看看你們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徐虎強壓著心裡的怒火站在門口,這一等,就等了小半個時辰。
屋門終於「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拉開。
一個穿著青色綢衫,身形肥圓的中年男子緩緩走了出來。
這人麵皮白淨,和邊關風吹日曬的軍漢截然不同。
一雙三角眼微微下垂,目光掃過廊下,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正是黑石堡的軍需官——周炳。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執筆的書吏,和端著茶壺的僕人。
周炳先是慢悠悠地拿起茶壺抿了一口,視線這才落到徐虎身上。
他語氣非常平淡,卻帶著十足的輕慢。
「你就是那個徐虎?」
「正是小人。」徐虎抱拳行禮。
「哦?」周炳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三角眼上下打量徐虎:「聽說你在伏龍嶺烽燧殺了六名北莽游騎,這份戰功,倒是傳得滿城風雨啊。」
徐虎不卑不亢,語氣無比的謙遜。
「北莽游騎突襲烽燧,小人拼死迎戰,僥倖才將其斬殺。」
周炳將茶壺放在僕人的手裡,慢悠悠地繞著徐虎走了一圈。
「你此次來請功領賞,可曾帶來了那六個北莽蠻子的首級?」
徐虎微微皺眉,下意識答道。
「回大人,當日小人身受刀傷,正巧碰上霍將軍率領騎兵巡視各哨堡、烽燧,霍將軍下………」
「停停停!!」徐虎話還未說完,就被周炳給打斷了。
只見周炳皺著眉頭,滿臉鄙夷的道。
「你別跟我霍將軍長、霍將軍短的!這是軍需處,歸戶部管轄,只認軍功不認人!」
「要是人人像你一樣帶著一張嘴就來請功領賞,那豈不是亂套了?」
「不不不。」徐虎搖了搖頭,再次拿出了那塊青銅令牌:「我跟別人不一樣,因為我有令牌。」
周炳嗤笑一聲,看都沒看令牌一眼,轉過身回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身子向後一靠,慢悠悠開口。
「你這令牌算個der啊!」
「規矩就是規矩。」
「本官要的是能證明軍功的人頭,人頭你懂不懂?」
「要是沒有人頭,那就是軍功存疑,登記之事只能暫且擱置,賞銀自然也不能發放。」
徐虎目光一凝:「周大人,這可是霍將軍親定下的功勞,你難道要駁回?」
「本官可沒有駁回。」周炳擺了擺肥嘟嘟的手掌,一副油滑的模樣:「只是暫緩核驗。什麼時候你帶來人頭本官核查清楚,什麼時候再談軍功登記。短則三五日,長嘛,十天半個月也說不定。」
拖延!
徐虎瞬間明白了周炳的打算。
伏龍嶺烽火台位置偏僻,人手緊缺,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急需帶戍卒回去駐守巡視。
軍功文書一日不下,他便一日無法履職。
一旦這時烽火台因為守備空虛,北莽游騎趁機來襲,無法及時預警的話,那這份罪責就扣在了自己的頭上。
這一手,不可謂不陰毒啊。
突然間。
徐虎的腦海之中,閃過昨日霍將軍對他說的話。
本將軍就喜歡你這樣驍勇的悍卒,面對強敵死戰不退,遇到強權不公敢直言不諱,龍驤軍所有烽燧、哨堡、戊衛所的士卒,就缺少像你這樣的血性。
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啊!
我很期待你接下來的表現,千萬別讓我失望。
原本徐虎以為,這是霍將軍誇獎他的話。
可是現在仔細這麼一琢磨,再加上霍將軍臨走時的眼神,這哪是誇獎啊,分明是在點我呢嗎!
這特麼是讓我起事啊!
把我當槍使了。
徐虎表情非常凝重,腦子正在飛快地運轉。
最後……
一咬牙!
當槍使就當槍使吧,誰讓人家是一軍之長呢。
站在大樹底下好乘涼。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