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這一次所有人都記住了她
沈翹腳剛踩實地面,一隻手便扶住了她的藥箱。她抬頭,看見先前把登記板塞給自己的治療員,目光在他空著的另一隻手上轉了一圈。
這回沒讓她去記名字了?
他懷裡抱著整理好的藥物清單,開口時竟有些侷促:「祝教授,那批異常藥已經分開封存。其他幾個治療點想請您過去看看,傷兵轉運的安排,也想問問您。」
沈翹接過清單,先把自己的處置記錄交出去,讓人接手複查。她肩膀疼得發脹,站久了腿也軟,只想找張椅子坐會兒。
「我能看的會看,先按病情排,別都往這裡擠。」她指了指手裡的名冊,「還有,交接時把人核實,別再讓我拿著名字滿地找。」
治療員連忙應下,替她拉開旁邊的椅子。
沈翹沒有推辭,坐下時才發現膝蓋也發酸。剛才在艦上,有二十多雙眼睛看著,她連揉肩都怕讓人看出不對。這會兒總算能歇,骨頭倒像商量好了,一起找她討債。
下回出門,診費真得加。她把溫水捧進手裡,指尖貼著杯壁暖了暖,心裡又補了一句:等那幫窮小子領了軍餉再說。
她剛喝了口溫水,負責交接的人便拿著一份救援說明過來,請她核實簽字。沈翹翻到自己的名字,看見前面寫著地面運輸負責人及時組織接應,自己只是隨隊協助,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及時組織?」她抬眼望向站在後面的軍官,「你這四個字,是從哪一輛沒回來的車上撿的?」
軍官臉色一變,伸手想將說明拿回去:「匯總難免有遺漏。大家都是執行優先保護雌性的命令,表述上的一點差別,沈小姐何必計較?」
沈翹按住紙頁,忽然笑了。方才老邵拆乾糧時,手還在抖,這人的功勞倒寫得四平八穩。她把散在額前的頭髮撥開,原本只想歇一會兒的倦意,硬是被氣散了幾分。
沈翹將筆放回桌上,當著交接人員打開原始記錄。求援時間、車輛調離時間、她發現人數差的記錄,一項項排在同一塊屏幕上。
「命令里讓你把傷兵留在原地了?」她將錄音點開,等那句我們還有人活著放完,才重新看向他,「人沒接完,誰讓你先填完成?」
軍官指著表上的時間:「當時我收到的消息就是——」
沈翹的終端忽然響了一聲。靳言發來的實際航線展開在屏幕上,那輛被提前調走的運輸車,軌跡清清楚楚。緊接著是秦硯崢簽署的調派記錄,傷兵接運那一欄從未撤銷。
聞知楚的呼叫原件最後送到。沈翹把音量調高,聽見女孩在那頭一遍遍確認:「舊棚還有人,請接應隊回復。」
軍官指著紙頁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沈翹看著他,這才將那支筆推遠了一些。想讓她簽字替他圓謊,也不先看看自己捂不捂得住。
交接人員的神色徹底嚴肅,叫來值勤人員暫停該軍官崗位,要求另行接受調查。說明被當場收回,重新按實際參與情況核對。
沈翹靠回椅背,聲音不大:「該是誰做的就寫誰。那些人剛撿回一條命,別轉頭又讓你拿去墊功勞。」
軍官被帶離時,門邊的老兵看了他一眼,握著身份牌的手終於慢慢鬆開。
第三天清晨,沈翹從臨時診室出來,終於沒再聽見近處的炮響。運輸車重新沿著主路進營,車身上沾著新泥,帶來的藥箱換了封條。她按交接要求遞出封存樣品,盯著對方把編號錄完,才在回執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那條舊補給線的入口拉起了警戒帶。她往那邊看了一眼,沒有再過去。查供應、審軍官都有專人負責,她再能耐,也不能一邊看傷員,一邊把整條線都揪出來。
回診室時,屏幕正在滾動傷亡名單。一個眼熟的名字緩緩移上去,沈翹腳步停住,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那是第一天替她搬藥盤的人。她低頭翻自己的記錄,他當時只是手背擦傷,還笑著說一點小口子,不占她的藥。
她把那一頁按平,沒再往下翻。她能救的,原來也只到伸手夠得著的地方。這個念頭讓她不太痛快,卻又不肯就這麼把本子合上,最後還是坐下來,將複查名單從頭核了一遍。
離開前,軍方公布經過審核的救援片段。
畫面里的沈翹滿臉灰塵,蹲在擔架邊扣固定帶,說話時還在笑。直到那句跟我回家響起,許多人才看清,她是從已經撤走的隊伍里,重新返回去的。
視頻下最先擠上來的是一條帶著照片的留言:「左邊第二副擔架,是我哥哥。他回家了,謝謝您。」
沈翹點開照片,認出那張被自己塞進紗布的年輕臉。屏幕里的小子坐在複查床上,舉著終端,開頭還笑,講到通風口落下的藥箱,聲音忽然啞了:「我們以為等不到了。祝教授回來的時候,我連複診費放哪兒都想好了……」
沈翹趕緊將音量壓低。怎麼連這句也往外說,她不要面子的?可屏幕關到一半,她的手又停住,最後還是將那段視頻看完了。
學院的學生把視頻轉進課程群,蘇晚晴直接發來一長串消息,前半段罵她不要命,後半段問治療院還缺不缺人。
沈翹坐在交接區看消息,剛敲下一個缺字,秦硯崢便伸手替她擋住了從窗邊照來的光。
「祝教授,現在找你是不是得排隊?」他望著不斷亮起的屏幕,笑意從眼底漫出來。
沈翹抬眼看他,將光腦倒扣:「秦上將要是來結診費,我可以破例。」
他低低笑了,替她把椅子往陰處挪了一點,沒再提還牽過手的事,目光卻在她掌心停了片刻。
正式表彰與任務交接安排在同一天。沈翹被請到台前,原本只打算說兩句,抬頭卻發現,前排坐著她救回來的士兵。
年輕士兵舉著纏好固定的腿,生怕她看不見,老兵在旁邊扯他衣角,兩個人同時沖她笑。
她握著話筒,心裡那點不耐忽然散了些。
「人能回來,守路的、接人的、抬擔架的,都出了力。」沈翹朝台側示意,「我負責把他們帶過去,真正的路,是大家一起守出來的。」
秦硯崢站在側面,聽見她提營隊,唇角始終沒壓下去。陸沉垂眼整理手套,動作比平常慢了些,靳言則看著前排那幾副擔架,神色難得松下來。
台下有個傷員試著舉手鼓掌,受傷的胳膊剛抬高便被旁邊醫護按住。沈翹看見,隔著人群朝他點了點自己的肩,示意老實坐著。他先是一愣,隨後笑著放下手,只把另一隻完好的手舉起來,朝她用力揮了揮。
掌聲響起時,沈翹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隨後更多人跟著望過來。她往前望,看見一名家屬舉起光腦,屏幕上是病床里朝她揮手的人。更遠處還有人站起來,聲音隔著掌聲傳過來,喊的是祝安禾。
沈翹握緊話筒,喉嚨忽然有些發緊。前世這個名字被人提起,後面多半跟著懸賞數字,現在卻有人拿它告訴家裡人:就是她,把我們接回來的。
她從沒想過,同一個名字,聽起來也能這麼不一樣。
返城接應區,裴津川走到她面前,第一句話卻不是恭喜。他看著她不太自然的肩背,眉頭輕蹙:「肩膀怎麼樣?」
沈翹笑著晃了晃到帳通知:「五百萬。現在看哪兒都挺好。」
裴津川沒被糊弄過去,將她遺落在器材箱裡的手套遞迴。指腹碰到內側磨損的淺痕,他停了一瞬,替她將盒子換到未傷的那隻手邊。
沈翹看見了,笑意輕下來,低聲道了謝。
有家屬過來問後續複診,她留下正式聯繫方式,告訴對方治療院還在籌備,開診會通知。澹臺望替她擋開圍來的採訪,等她自己說完,才接過藥箱。
沈翹看見他,終於有了累的感覺,主動攥住他的袖口:「走吧,回家吃你做的。」
兩名等在車邊的男人立刻上前,其中一個脫口喊了聲少主。
沈翹停住,目光從那張熟悉的臉移到另一人身上,忽然笑了。
「賣房子的二位,也來接人?」她按住澹臺望想去拉車門的手,「人齊了,正好。回去把你的帳一起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