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她說帶回家就一個也不落下
澹臺望將擔架穩穩放下,抬手攔住後面的隊伍。
沈翹貼著牆走到出口,借著靳言傳回的畫面觀察外面。蟲群並沒有往火光最亮的地方沖,反而沿地面的細痕靠近他們藏身的缺口。
她低下頭,聞到運輸架下墊布上那股悶甜的藥味,心裡一沉。
舊棚的用品和那批異常藥物堆在一起過,連墊布都沾到了殘液。
她先前只封了藥箱,竟漏了底下這些不起眼的東西。沈翹拇指在布邊蹭過,聞到那點甜膩,眉頭壓得更低。眼下不是懊惱的時候。蟲子既然肯追著這股味道過來,未必不能再追著它走。
「把這塊布取下來,別碰傷口。」沈翹示意身後隊員,自己拿出密封袋,截下小片布料,封好大半,再把少量殘液引到伸出牆外的長杆尖端。
前方幾隻小蟲隨即偏轉,細足朝著長杆聚攏。她將杆收回,蟲群又往原來的方向爬。
沈翹抬手打開通訊,把剛才的變化傳給秦硯崢:「可以引開。東側廢溝還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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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清空的回覆後,她報出位置,讓營隊火力提前避開人員通道。靳言緊跟著說明降落窗口,陸沉的增援正在側翼壓制敵群,時間不會太長。
沈翹默數了一遍擔架,攥緊那截沾藥的布。她從來不愛先把話說滿,偏偏剛才在棚里,把人都許了出去。她可不想頭一次哄這麼多人,就當個騙子。
沈翹看向澹臺望:「把遠投繩給我,幫我擋一下側面。」
他沒有多問,抽出繩索遞到她完好的那隻手裡,站到她傷肩外側。她把沾藥的墊布裝進容器,接好繩扣,借牆邊一根斷柱送入廢溝,再拉開蓋口。
藥味散出去,原本聚在出口的蟲子停了片刻,隨後越來越多地轉向溝底。
通訊器另一端,秦硯崢盯著坐標,等最後一段撤離通道空出來,才沉聲下令。
炮火落在廢溝,轟鳴震得人耳膜發疼。澹臺望抬手替沈翹擋住落下的灰,她已經轉身朝隊伍招手,示意前排擔架往外走。
靳言的運輸艦貼著接應高地落下,艙門展開,幾名隊員衝過來接人。年輕士兵被抬上去,回頭找了一圈,忽然抓住旁人的袖子:「老邵呢?他剛才還在後面。」
沈翹清點到最後一副擔架,聽見這句,立刻朝檢修口望去。
剛才落下的碎石堵住半邊出口,老兵為了扶住一名差點摔倒的隊員,被倒塌的架板卡住了腳。那人已經被推到外面,他卻撐著地面沒能起身。
「先送他上去!」老兵看見沈翹回來,急得揮手,「我自己能弄開,別堵路!」
沈翹在他身邊蹲下,試了試受力,肩側忽然牽出一陣銳痛。她停住,立即換手,將短杆塞入架板下方,叫來旁邊隊員一起壓下。
「你要真能弄開,就不必等我了。」她咬著牙,仍沖他笑了一下,「腳往後收,別拿骨頭跟鐵比硬。」
架板抬起,老兵終於抽出腿。沈翹還沒站穩,出口側面便有碎片飛來,陸沉從火線邊趕到,一手護住她,一手將老兵帶出牆根。
她看見他身後晃動的斷梁,抬手扣住軍裝領口,將人猛地拉低。碎梁擦著他的發頂砸下,陸沉托在她腰側的手一緊,又很快鬆開,好讓她能站穩。
「站那麼直,等著它給你開瓢?」沈翹喘了口氣,鬆開被自己拽皺的衣領。她的指尖擦過他頰邊,抹下一點灰,才發現下面還有一道細細的血痕。
陸沉垂眼看著她,托在她身側的手沒再往前,像是在等她先站穩。沈翹被那目光看得頓了一下,隨即把沾灰的手在他袖口一擦:「臉先留著,回去再算你逞強的帳。」
救個人的工夫,心也跟著忽上忽下,真會給她找事。她沒再看他,扶著老兵往艙門走。
陸沉望著她,眼底壓著太多話,最後只扶住老兵,低聲答:「先送他走。」
靳言站在艙門邊穩住運輸架,繩索在掌中繃得筆直。有人伸手想先拉沈翹進艙,她把清點表遞給接應人員,轉頭讓聞知楚核對那十六名傷員。
最後一名被扶進來,遠處負責掩護的七名斷後隊員也按安排轉向另一輛接應車,報平安的聲音依次響起。
沈翹還站在門邊,視線追著澹臺望。
他將最後一件器材交出去,回身確認尾後安全,才躍上舷梯。沈翹一把抓住他的手,將人用力扯進門內。
「說了一起回來,跑最後面做什麼?」她仰頭望著他,聲音有些緊。
剛才艙門前只差他一個。沈翹看見空著的舷梯,腦子裡竟有一瞬什麼都沒剩,連該先找哪個方向都忘了。她一向嫌人黏,真少了這道總往她身邊湊的影子,才知道自己根本不習慣。
她的手沒有松,拇指壓著他腕側跳動的脈,一下,又一下。還有力氣,熱的,好好的。
澹臺望看見她眼裡的後怕,原本到了嘴邊的撒嬌又咽下去。他反握住她,低聲答應:「下次先讓阿禾看見我。」
艙門終於合攏。
聞知楚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帶著壓不住的顫:「十六名傷員,全部接到。七名斷後隊員已經完成另一側交接,都在。」
沈翹靠著艙壁緩緩坐下,手還被澹臺望握著。老兵把那塊寫了地址的身份牌從隊員手裡拿回來,低頭塞進衣領,手指抖得扣了兩次才放好。
年輕士兵看見他的動作,終於哭出聲,抓著沈翹的衣角不肯放:「我以為,我真的以為回不去了……」
沈翹蹲到他身邊,將鬆開的擔架帶重新理平。她看著那張年輕的臉,語氣輕了些:「還沒到家呢,先把眼淚留著。等見到想見的人,再哭個夠。」
他用力點頭,眼淚卻越擦越多。旁邊一名肩上纏著繃帶的隊員站直,向她鄭重敬禮,低聲叫了一句祝教授。
接著又有人叫她的名字。
沈翹抬起頭,被一雙雙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
前世任務結束,錢到帳,人兩清,誰也不會再回頭問她一句累不累。現在這幫人卻像約好了,連躺著不能動的,都費勁側過臉看她。她要是說一句診費照收,會不會把人家剛醞釀好的感激全給打散了?
她難得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頭替年輕士兵掖好滑落的衣角。罷了,今天不催帳。等他們養好,想賴她也賴不掉。
她還沒開口,老兵已經將自己留的乾糧放在她手邊,粗糙的掌心上沾著塵,聲音卻很溫和:「您先吃一口,剛才就沒見您歇過。」
沈翹低頭看那份乾糧。包裝被捏皺了,封口卻好好的,顯然一路都沒捨得拆。她忽然想起棚里那塊寫好住址的身份牌,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原先只想著把人接出來,沒想到連他們省下的這口飯,也給她留了一份。沈翹接過來,撕開包裝:「那我先吃。待會兒你看餓了,可別跟我搶。」
老兵咧嘴笑,眼角的細紋里還沾著灰:「不搶,都給您留的。」
沈翹咬了一口,幹得有些噎,澹臺望立刻把水遞到她唇邊。她就著喝了兩口,伸手示意自己來,手指卻還在輕輕發顫。他看見了,用掌心托住杯底,等她喝完才收回,始終沒有當著士兵的面提她也撐得吃力。
指揮端收到完整撤離結果,救援消息沿著軍用頻道傳開。集結點內,後勤軍官看見最後入艙的沈翹,握著光腦的手慢慢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