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灌頂計劃
全球還在為癌症攻克、壽命千年而狂歡。
江城大學，女生宿舍。
魚缸里，李耳卻忽然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
「小苔蘚。」
「本座最近想到一個省事的法子。」
宋月盈正往《盆景真相筆記》上補記端粒的事，聞言頭也沒抬。
「什麼法子？」
「你看啊。」李耳慢悠悠遊到缸壁邊上，貼著玻璃，「現在這法子，效率太低了。」
「本座說一句，你們研究一個月。」
「本座說兩句，你們攻克一個絕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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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這個速度，人類文明想走出玻璃罩，得磨到猴年馬月去。」
「所以本座在想——」
李耳頓了頓，魚眼珠子裡閃過一絲得意的光。
「要不要本座把知識，直接灌進他們腦子裡？」
宋月盈握筆的手，停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
「……灌進腦子裡？」
「對。」
「灌頂。」
李耳越說越來勁，尾巴在缸底輕輕拍著水花。
「本座雖然現在力量封著，但捏個知識灌頂的小術法，還是綽綽有餘的。」
「把你們人類從小學到博士的所有知識，打包成一團，咣當一下，灌進每個人腦子裡。」
「不用上課，不用考試，不用熬夜背書。」
「一覺醒來，人人都是博士，個個都是院士！」
「七十億人口，一夜之間全員天才！」
「文明等級蹭蹭往上漲，本座的封印咔咔往下掉！」
李耳說到興奮處，在水裡轉了個圈。
「怎麼樣？本座管這個叫——灌頂計劃！」
「把知識直接灌進腦子，剝奪他們學習的快樂，桀桀桀桀……」
他笑到一半，笑不下去了。
因為宋月盈正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盯著他。
「泥鰍大爺。」
宋月盈放下筆，聲音都變了。
「您想幹嘛？」
「本座不是說了嗎，灌頂啊。」李耳一點也不心虛，「一步到位，多省事。」
「不行。」
宋月盈說的沒有一點餘地。
兩個字，砸的乾脆利落。
李耳愣住了。
三萬年了，還是頭一回有苔蘚敢這麼幹脆的頂撞他。
「你說什麼？」
「我說不行。」宋月盈站了起來，低頭看著魚缸，「絕對不行。」
「呵。」李耳冷笑一聲，「小苔蘚，膽子肥了？給本座一個理由。」
「理由？」
宋月盈深吸一口氣。
「好，我給您理由。」
「泥鰍大爺，我問您，知識是什麼？」
「知識就是知識。」
「錯。」宋月盈搖頭，「知識不是結論，知識是過程。」
「您把勾股定理灌進一個人腦子裡，他知道a方加b方等於c方。」
「可他不知道為什麼。」
「他不知道畢達哥拉斯是怎麼想的，不知道這定理能推出什麼，更不知道怎麼從它身上，再往前走一步。」
「您灌進去的是答案。」
「可人類這幾百年，真正值錢的東西，從來不是答案。」
「是提問。」
李耳的鬍鬚抖了抖：「歪理。」
「不是歪理！」
宋月盈在書桌前來回踱步，越說越激動。
「您知道我們這一個月發生了什麼嗎？」
「您隨口一句『等離子體要哄』，顧振天院士在黑板前站了一夜，三十多個頂級專家推倒了自己三十年的認知！」
「您說了半頁紙的細胞共振，江守拙老先生帶著整個醫學組三天三夜沒合眼，反推、建模、驗證，培養皿里癌細胞成片凋亡的那一刻，老專家哭的像個孩子！」
「您管這叫效率低？」
「可正是這個過程，讓他們真正吃透了那些知識！」
「您給的只是方向，路是他們自己一寸一寸趟出來的！」
「趟出來的路，才是自己的！」
宋月盈停下腳步，盯著魚缸，一字一句。
「您要是把知識直接灌進去。」
「那人類就不是在學習了。」
「是在被投餵。」
「灌進去的知識，就像吃別人嚼過的飯，能飽，但永遠長不出自己的牙。」
魚缸里，李耳張了張嘴。
想反駁。
沒找出詞。
「再說了。」宋月盈接著逼問，「您灌完頂，人人都是博士，那然後呢？」
「然後等您下一次灌頂？」
「等您灌不動了呢？等您不在了呢？」
「一群從來不知道『學習』兩個字怎麼寫的文明，遇到您沒灌過的新問題，怎麼辦？」
「原地等死嗎？」
李耳：「……」
「學習的過程，本身就是文明的意義。」
宋月盈的聲音緩了下來，卻更沉了。
「摔跤，走彎路，吵架，推翻，重來。」
「幾百年就為了在一條死胡同里多挪一寸。」
「這就是人類。」
「慢是慢了點。」
「可這麼長出來的文明，是活的。」
「您灌出來的那個，是標本。」
宿舍里，安靜了。
魚缸里，李耳僵在缸壁邊上，一動不動。
半晌。
「……嘴皮子倒厲害。」
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本座這是為你們好！捷徑懂不懂？捷徑！」
「您那不是捷徑。」宋月盈毫不客氣，「您那是拔苗助長。」
「放肆！」
「那您倒是反駁我啊。」
李耳：「……」
一條封印中的混沌雷龍，星域級霸主，此刻被一個大二學渣駁的說不出話。
魚臉上，有些白青之色。
「哼！」
最終，李耳一甩尾巴，一頭扎進了帶洞的青石洞裡。
「眼皮子真淺！」
「教不會的笨木頭！」
「本座懶得跟你這小苔蘚一般見識！」
石頭洞裡，傳來悶悶的呼嚕聲。
裝睡。
宋月盈看著那個石頭洞，嘴角忍不住翹了翹。
她贏了。
她居然辯贏了一尊創世神。
而石頭洞裡。
李耳閉著眼睛，神念卻亂成一團。
被投餵的文明……長不出自己的牙。
灌出來的……是標本。
「嘁。」
李耳在心裡啐了一口。
嘴硬歸嘴硬。
可那些話，像一根根小刺，扎進了他心裡。
他想起顧振天在黑板前站了一夜的背影。
想起江守拙看著培養皿老淚縱橫的樣子。
想起那幫小苔蘚，捧著一句「哄住」，硬是把三十年的死結，一寸一寸磨穿。
慢。
是真慢。
可這股子慢慢長的韌勁……
李耳的魚須，輕輕顫了一下。
混沌海里，多少巨獸養盆景，都是一把肥撒下去，長成什麼樣是什麼樣。
養廢了就倒掉，沒人當回事。
可他這一盆。
好像有點不一樣。
「哼，一群傻苔蘚。」
李耳在心裡嘀咕了一句，翻了個身。
這一次，他提前在宋月盈腦海里報備了一聲。
「本座翻身。」
……
宋月盈重新坐回桌前，長出一口氣。
她翻開《盆景真相筆記》，準備把今天這場辯論記下來。
提筆，落字。
【今日，泥鰍大爺提出「灌頂計劃」——將知識直接灌入人類大腦，一夜造就全員天才。】
【技術原理：疑似某種神念層面的信息直傳，將知識打包後植入大腦。】
【已被我嚴詞否決。】
寫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人類不能走這條路。】
合上本子，塞進抽屜。
宋月盈洗漱睡覺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
第二天中午，陳秘書照例來宿舍巡查報備。
例行核對筆記最新頁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灌頂計劃」那四個字上。
陳秘書的呼吸，停了一拍。
「宋顧問，這一頁……」
「哦，那個啊。」宋月盈正嗦著奶茶，「大爺瞎想的，被我否了，不用管。」
「……好的。」
陳秘書嘴上應著。
可按照盆景應對辦的鐵律，《盆景真相筆記》每一頁，都要原樣影印，存檔上報。
一字不落。
當天下午。
這一頁筆記，以最高密級，擺上了盆景應對辦的會議桌。
……
會議室里，滿屋子煙味。
「灌頂計劃……知識直接灌入大腦……」
「宋顧問否決的理由，是教育理念。」
「但是諸位。」
一名負責技術評估的官員站了起來，手指點在那行「神念層面的信息直傳」上，聲音發緊。
「教育理念歸教育理念。」
「可這一行字說明了什麼？」
「說明——祂，做得到。」
「信息直傳大腦的技術，是真實存在的！」
滿座死寂。
神經科學組的組長猛的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腦機接口……我們卡在帶寬和編碼上整整二十年！」
「如果信息真的可以繞過感官、直傳大腦……」
「這是神跡！這是通往神跡的路標！」
當天晚上。
盆景應對辦神經科學組，連夜立項。
項目代號：灌頂。
項目名稱：《腦機知識傳輸技術預研》。
保密等級：絕密。
會議紀要里，組長寫下了一句話。
「祂能做的事，我們就算只能摸到萬分之一的邊，也足以再造一個時代。」
……
三天後。
宋月盈從陳秘書處例行通氣時，聽到了這個消息。
「灌頂項目組？！」
她手裡的奶茶差點沒拿穩。
「什麼灌頂項目組？誰立的項？！」
「神經科學組。」陳秘書推了推眼鏡，「依據是宋顧問您筆記里的原話。」
宋月盈：「……」
她一下子想起自己寫下的那行字。
【技術原理：疑似某種神念層面的信息直傳。】
她當時只是為了把辯論記錄完整啊！
誰讓他們拿著這個去立項的！
「我不是否決了嗎！我白紙黑字寫著『已被我嚴詞否決』！」
「您否決的是祂給人類灌頂。」陳秘書平靜的說，「項目組研究的是，人類自己造出灌頂的技術。」
「性質不一樣。」
宋月盈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哪裡不一樣了？！
等他們真研究出來，灌進腦子裡的知識，和泥鰍大爺灌的，有什麼區別？！
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真的沒區別嗎？
人類自己趟出來的技術，自己趟出來的路……
那不正是她跟李耳辯論時說的，「自己長出來的牙」嗎？
宋月盈抱著腦袋，蹲在了椅子上。
「我這是給人類遞了刀，還是遞了糖啊……」
她喃喃自語，一臉想哭都哭不出來的表情。
魚缸里。
李耳慢悠悠從石頭洞裡探出半個腦袋。
他聽著宋月盈的哀嚎，魚眼珠子彎成了兩道縫。
「小苔蘚。」
李耳不緊不慢的嗦了一口蝦干。
「你看，本座什麼都沒做。」
「本座一個字都沒往外說。」
「鉤子，是你自己撒下去的。」
他不緊不慢的吐出蝦殼，看著它在水中打著旋，緩緩下沉。
「魚自己會咬的。」
「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