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九章 三個硬傷
第539章 三個硬傷
眼下的大寧有兩種人不能輕易動彈,更不能處以極刑:一是功臣;二是名士。
大寧立國至今,可以說打天下的階段算是翻篇了,剩下的邊邊角角可以緩緩圖之。現在到了治天下的階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內的治理比對外進行擴張更重要。
褚亮不久前上的摺子,還提到了這個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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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所有人內心都很敏感。在這樣一個比較特殊時期,功臣和名士往往代表的不僅僅是他們自己,還代表了他們一群有著差不多利益訴求的集體。
誅殺功臣和名士,哪怕那匹害群之馬罪有應得,但在其他人眼中,以己度人,難免還會感覺到兔死狐悲。
褚亮曾經和李綱等人談起過這件事,不過那時候他們更多關注的是那些「驕兵悍將」。討論的焦點是,在對待那些軍方的將領,文官集團應該保持一個怎樣態度呢?
褚亮覺得,要適當的給予寬容和理解,不要過於苛責。
大部分人,特權思維根深蒂固。如果要他們全都「奉公守法」,又怎麼能體現自己的與眾不同呢?
只有他們不去「奉公守法」,又不會受到懲處,他們才會覺得自己受到了優待。
否則豈不是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差別,那讓他們如何安放自己的「優越感」呢?
褚亮當時說這些話的時候,目的是為了給顏武顏六開脫。
立國之初,誅殺功臣,那會壞了皇上的聲譽。
當然,寬容不是縱容,該懲罰的還是要懲罰,適當減輕懲罰力度,將道理講清楚,是可以獲得大家的理解的。
諷刺的是,褚亮等人擔心的「驕兵悍將」,其實沒惹多少麻煩,反而是讀書人,一點兒不讓他們省心。
這讓褚亮想起來就覺得臉上發燙。
不過褚亮依然堅持,顏師古不能殺,別看現在不少人覺得顏師古罪有應得,按律當斬。可是真把他殺了,肯定會有許多跳出來為顏師古打抱不平,甚至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是皇上故意找藉口要除掉顏師古。
若是顏師古願意自盡也就算了,他若願意活下去,活著的顏師古反而對皇上更有利。
死掉的顏師古可能會成為讀書人的「驕傲」,活著的顏師古只會成為讀書人的「恥辱」。
現實就是這麼諷刺……
「為什麼這麼多年沒有聖人誕生?
我認為是因為天時、地利、人和,這三者都不具備。
『天時』和『地利』我們無能為力有情可原,可是『人和』我們又差在哪裡呢?」顏師古一邊說著一邊解開了腰帶,衣襟敞開裡邊露出一套精美的錦袍。
「我們這一代的讀書人,有著三個硬傷,也可以稱之為讀書人的劣根性……」顏師古好像沒有看到台下詫異的目光,繼續說道。
「第一,自作多情。我們總認為,這個世界需要我們,我們對這個世界是大有裨益的,這個世界不能沒有我們。
第二,自以為是。我們總以為,聖賢書中,有我們想要的一切,只要讀了聖賢書,沒有我們不解決的問題,如果有,那也是製造問題的人錯了。完全忽視了,哪怕是聖賢,也可能犯錯。有些問題,即便是聖賢,也未必能解決得了。
第三,自以為純潔。哪怕我們沒有值得稱讚的品德,卻一直堅信自己比別人乾淨,一個忸怩作態的偽君子,也敢攻訐皇上,這種可笑的事情只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顏師古的話音未落,台下的學生們已經炸鍋了。
門外守著的老師,踹門就闖了進來,「顏師古,你這個無恥之徒,對先賢不敬,為了活命,難道不惜將國子監毀了嗎?」
顏師古聳了聳肩,「你們看,這就是典型的自以為純潔。他的身上有什麼值得人們學習的優秀品質嗎?
沒有。
他能來國子監教書,還是我顏師古舉薦來的。進了國子監,他便堂而皇之的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揮舞起『大義』的棒子,想打誰就打誰。
可是他忘了,為了進入國子監,他曾低三下四的求我……」
台下一片譁然,闖進來的幾個老師已經不敢讓顏師古再說下去。
一旦讓顏師古把他們的老底全部掀開,他們恐怕就不能再留在國子監了。
三個年輕的老師堵住了顏師古的嘴,架起顏師古的胳膊就往外拖。
這邊鬧鬧哄哄的聲音,讓辦公室里的褚亮還以為有官兵闖進來抓人了。等到褚亮和李少植幾人跑過來一看,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
褚亮氣得,恨不能抽刀砍人。
斯文掃地,丟人啊!
「放肆,你們在幹什麼?」
「褚公,這顏師古在台上胡言亂語,不敬聖賢……」
「還不鬆手?」褚亮鼻子差點氣歪,這場面讓他誤以為自己回到了金城薛家父子手下做官時的場景,堵著人嘴不讓說話還得了?
顏師古堵著的嘴被鬆開後,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要去見皇上。」
他沒有再揭大家的老底,也沒有那個必要。
想要改變讀書人的現狀,他不行,褚亮也不行,唯一能夠指望的,只有皇上。
褚亮看向了丘行本和李少植,這事他沒辦法答應顏師古。
「我們過幾天就會去洛陽述職,可以帶你到洛陽。皇上會不會見你,我們做不了主,你可以在洛陽等消息。」丘行本深知,顏師古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留在長安了。
沒見一聽說顏師古要去見皇上,周圍的不少人,眼神都變了嗎?
「好。」顏師古說完,閉上嘴不再多言。
「老夫會向陛下上請罪的摺子。」國子監出事,褚亮不可能獨善其身。
「褚公,此事都因顏師古一人而起,與國子監何干?」有老師不滿道。
「你覺得委屈?」
「學生不敢。」在褚亮面前,他們都是學生。
「國子監與你們的個人榮辱早就綁到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顏師古是國子監的老師,如果他犯的錯與國子監無關,那麼他曾獲得榮譽國子監又有什麼理由沾光?
如果國子監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我看不如解散算了,國子監不配作為讀書人的『聖地』。」褚亮說完拂袖而去。
大家面面相覷。
國子監這邊一面派人將丘行本等人送出去,一邊召集學生和老師開會。
事情已經發生,國子監不能當縮頭烏龜,那只會讓皇上看不起。
本來國子監在皇上心裡的地位就不高,如果再不改變,以後國子監非淪為雞肋不可……
夜幕降臨,李少植跪在李綱書房的門外,任誰拉他,他都沒有起來。
李少植的妻子已經在收拾行囊,隨時準備啟程前往洛陽。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貶嫡而不是升遷。
沒有流放嶺南,已經是皇恩浩蕩,要不是看在李綱和丘和的面子上,丘行本和李少植兩人這一次非被嚴懲不可。
李綱書房的門從裡邊打開,李少植兒子走了出來。
「父親,祖父讓您進去。」
「唉!」李少植一臉惆悵,站起來邁步走進了書房。
「父親,兒子讓您失望了。」李少植不敢去看父親的眼睛。
在大寧,李綱,李文紀那可是大名鼎鼎,如雷貫耳一般的存在。
兩個兒子也沒給李綱丟臉,剛到河西不久便被任命為一縣之令,之後擔任過郡守,李少植調回長安後,直接擔任京兆府少尹。
京兆府尹赤牛不管事,丘行本和李少植就是京兆府的實際主事,他們的地位相當於一部侍郎,未來進入大寧的權力中樞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是他們在京兆府的工作做得並不好,很多時候就像一個傳聲筒。幾年下來,京兆府下轄十三個縣,還是一盤散沙,各玩各的。
雖說這不能全怪他們,天子腳下,官不好做。但以他們的背景,大刀闊斧的干,誰又能拿他們怎樣?
說到底,還是他們個人的原因。
「坐吧!」李綱靠在沙發上,手掌有節奏的輕輕拍著腿。
「是。」李少植猶豫了一下,想要主動上前幫父親捶腿,可又不大好意思。
「植兒去了洛陽後,短時間內就不要想著回來了。如果未來有機會,還是回河西吧,伏俟城就不錯。」李綱自己也想伏俟城了,在伏俟城那幾年是他感覺最「幸福」的。
本來聽了前半句臉色有些灰暗的李少植,聽到父親提起了伏俟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對做官實在提不起太大興趣,尤其這一次,審問顏師古後,他感覺自己脆弱的內心受到了重創。
那些在他眼中德高望重之輩,竟然也做過骯髒的勾當。
「父親,我真的可以去伏俟城嗎?」
「等陛下回來的,為父這點面子陛下還是會給的,不過老夫的孫子你不能帶走。」這是李綱經過深思熟慮的。
有時候李綱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真的很大。
這也正是一些寒門子弟不如世家子弟的地方。
就拿李少植來說,他自然不能算是寒門子弟。
可是在李少植成長階段,正好趕上李綱屢屢遭到迫害,不得不躲起來那段時間,生活拮据,接觸到的人和事也不能開闊視野。
在那樣一個環境下成長起來的李少植,身上留下了那個時期的烙印,膽小,目光短淺,不夠大氣,缺少擔當。
而李少植的兒子則不同,祖父是內閣宰相,父親是封疆大吏,接觸到的人也沒有簡單的。
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耳熟目染,從小便有大志向。
只要未來不長歪,李綱相信,自己的孫子一定可以繼承自己的衣缽。
丘行本和李少植有著差不多的情況。
同樣是丘和的兒子,就因為所處的環境不一樣,造成了丘行本和他的兩個哥哥,丘行恭,丘孝恭的性格有著相當大的差別。
就在李綱與李少植說著話的時候,魏徵提著食盒走進了大牢。
他是來看顏師古的,事實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來,晚上聽了褚亮和他說起白天發生的事,他便生出了到牢里探望顏師古的想法。
看到魏徵,顏師古把腦袋埋到了草堆里。
以前顏師古還有些看不起魏徵,可是有一次當他看到皇上和魏徵蹲在田間地頭上,啃著硬邦邦的大餅,臉上沒有絲毫嫌棄的時候,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如皇上和魏徵。
不如皇上很正常,可是不如魏徵,這讓顏師古心裡很不舒服。那也是他第一次想要主動湊到魏徵跟前套套近乎,可惜,他終究沒有能邁出那一步。
或許那個時候他勇敢的走過去,也就不會有今天了。
直到此時再次見到魏徵,顏師古感覺到了羞愧。
當初他不覺得自己沒有文人的風骨,他敢頂撞皇上,他敢給丞相甩臉子,怎麼能說自己沒有風骨呢?
可是現實確實,風骨或許還在,身體卻很誠實,不知不覺腰就彎了下去。他想要再直起腰板,這才發現,背上已經背負了太多東西。
文人的風骨太容易被侵蝕了,並不需要將整個一根骨頭都侵蝕掉,只需在骨頭上腐蝕一個洞,這根骨頭便有折斷的風險。
顏師古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他這根硬骨頭被掰斷後差點就變成別人用來攻擊皇上的利器。
之前他在國子監和學生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
他的淪陷,正是從自作多情開始。有人告訴他,大寧需要他,大寧想要實現三代之治不能沒有他的幫助,他的存在是大寧最寶貴的財富……
一開始他還能保持清醒,承認自己的不足,覺得很多事情自己無法處理,很多問題自己無法解決。
但慢慢的「自以為是」開始占據了上風,他開始相信,沒有他不能解決的問題,如果有,那也是製造問題的人錯了。
只要一切都遵照聖賢書中的要求去做,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四夷」無法解決?
只要「四夷」遵照聖賢書中的要求去做,不就不會入侵他國了嗎?
商業發展帶來的問題?
只要大家遵照聖賢書中的要求去做,「商業」都不存在,又怎麼會有「商業發展帶來的問題」呢?
總之,在當時的顏師古看來,是整個世界錯了。
哪怕當他察覺到自己已經淪陷,卻一直堅信自己比別人乾淨,直到他得知自己家被查抄,所有幻想被敲碎,腦袋套進繩索中,只要往前邁一步便能得到解脫……
在鬼門關外徘徊的時候,他悟了。
「罪臣,拜見丞相。」顏師古聽到食盒放在台階上的聲音,將腦袋從草堆里抽出來,給魏徵磕了一個頭。他沒有求饒,也沒有喊冤。
這也讓魏徵高看了顏師古一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