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 章 墳頭上講道理
紫微宮,立政殿。
長孫皇后正在翻看魏徵送進來的信件,打翻的花瓶已經摔成了十幾塊,沒有得到長孫皇后的吩咐,婢女也不敢動手去清理。
宮寧站在門口,閉著眼睛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皇上不在宮裡期間,皇后娘娘就像換了一個人。
那個溫良賢淑的皇后娘娘,只有在陛下的視線之內的時候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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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皇后娘娘善於偽裝,實在是,這個世界好人不好當啊!
這次不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內閣那邊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只能求到長孫皇后頭上。
歷朝歷代,這種事都是相當犯忌諱的,可處在當前的大寧,無論內閣還是皇后娘娘都深得皇上信任,所以只要不太出格就沒事。
在如此處理這些讀書人的問題上,所有人都撓頭,關鍵是一個處理不好就可能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長孫皇后自然也明白此事的棘手程度,一再強調「不干政」的她,慢慢的都快成後宮宰相了。
信上的內容長孫皇后已經看了三遍,是越看越生氣。
有那麼一瞬間,她都想動用姜萬鈞留給她的龍衛,將這信上的四十幾家,全都給砍了。
內閣不敢殺人,皇上下令殺人不合適,但是她不怕,不當賢后又能如何?難道皇上還能廢了她?
氣急敗壞的長孫皇后將另一隻花瓶也丟到了地上。
打碎了花瓶,長孫皇后總算冷靜了下來。
人殺了也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坐實了皇上是暴君,長孫皇后不能容忍別人詆毀她的夫君,她又怎麼能允許自己犯這樣的錯誤呢?
「哼!這群破落戶,就見不得大寧好。」長孫皇后心中鄙夷道。
也就是在大寧,換成前隋,這些人非被夷三族不可。
人可以不殺,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
「宮寧。」長孫皇后已經想到了應對之策。
「奴婢在。」宮寧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
「持本宮的手令,到少府調撥一批綢緞,下去慰問鄉老,順便了解一下,這信上的內容是否屬實。什麼母雞打鳴,山有仙蹤,神神叨叨的。」
「是,娘娘,如果查無此事,都是妄言……」
「如果查無此事,代本宮問問這些個讀書人,他們妖言惑眾是為哪般?
是想騙皇上去尋仙問道嗎?」長孫皇后毫不客氣的扣了一頂大帽子上去。
宮寧趕緊把腦袋低下去,騙皇上尋仙問道這個罪可是可大可小。
「代本宮責問其父母、師長,問問他們是怎麼教育子女和學生的,他們還是大寧的臣民嗎?」身為大寧的皇后,這點權利還是有的。
「奴婢領旨,可若他們的父母已經離世……」
「若他們的父母,師長已經離世,就請當地的長者代本宮到墳前上柱香,轉述本宮的問話。希望他們泉下有知的話,好好管束好子女和學生。」長孫皇后說著,將名冊丟到了宮寧的面前。
「是。」宮寧打了個冷顫,小心翼翼撿起了名冊。
長孫皇后這一招狠啊!
不打你,不罰你,就找你祖宗去講道理。
這些讀書人在當地都是有頭有臉的存在,經這麼一鬧,臉就要丟盡了。
碰上硬骨頭,非一腦袋撞死在墳前不可。
不過想也知道,硬骨頭一般也干不出這種齷齪的事。暗戳戳的傳瞎話,能是什么正人君子。
長孫皇后叫住了要離開的宮寧,「對了,通知禮部,擬定一份名單,準備一些祭品,七月的時候,祭拜一下那些為國為民做出過巨大貢獻的臣子以及其直系長輩。聖上不在,此事不可怠慢。」
長孫皇后也知道,自己剛才下的那道旨意少不了要被人詬病,所以又補充了一條。
如此一來便可以顯得不是那麼突兀,又可以打擊一批,拉攏一批,稍微平衡一下。
「是。」宮寧答應得非常痛快。這是好事,如果沒有意外,宮家未來也將會出現在名單中,這也正是他努力奮鬥的目標。
看著宮寧出去,長孫皇后這才想起讓人收拾地上的花瓶碎片。
身為大寧的皇后,氣得摔花瓶傳出去可不好……
再說另一邊的魏徵,從監牢里出來,很快就聽說了長孫皇后要宮寧去問候某些人的祖宗的事。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魏徵使勁揪了兩下鬍子,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打算回家後好好教育教育自己的兒子,千萬別給自己找麻煩,省得自己死後哪一天被人把墳塋掘開,讓一個太監朝著自己的棺材板上吐口水。
想想那畫面,魏徵整個人都不好了。
女人發起火來,果然不好惹啊!
「丞相,這以後要是……」隨從打了個哆嗦。這要是隔三差五的就被人找到墳頭上來,也太嚇人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沒有做虧心事你怕什麼?」魏徵整理了一下衣襟,仰首闊步向前走去。
「是。」隨從一臉敬佩的看著走在前方的魏徵,趕緊提著燈籠追了上去,為魏徵引路。
剛才在獄中,魏徵與顏師古兩人進行一番非常坦誠的談話。
顏師古的學問是有的,就是自視太高,再加上皇上之前的一系列開明的舉措,讓顏師古漸漸有些飄飄然了。
如果姜萬鈞是楊廣,顏師古這會兒可能還在夾著尾巴做人,躲都來不及,哪敢跳出來找麻煩?
讀書人就像草原上飛馳的駿馬,他們需要廣闊的草原供他們馳騁。
但對於現在的大寧來說,只有被馴化的野馬才能為大寧所用,拉車,耕地,訓練後當坐騎等等。沒有被馴化的野馬,眼下還看不到有什麼用處。
皇上的態度讓魏徵有些琢磨不透,看皇上的意思,好像並沒有將所有野馬都馴化成「人類夥伴」的意思。
亦如皇上對待佛門和道門的態度一樣,有約束,但也有放縱,既不親近,也不疏遠,一直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
很顯然,皇上一定是在謀劃著名什麼……
三天之後,顏師古從大牢被放了出來,登上了一輛特製的馬車。
所謂特製,是因為馬車從外邊看上去和普通馬車沒有什麼區別,但是裡邊卻是一個木質的囚籠,坐在裡邊就像坐囚車差不多。
過度熱情的群眾,將手中的菜葉也雞蛋,一股腦全都丟了過來,砸得車廂邦邦響。
負責守衛顏師古的護衛,竭盡所能維持著現場的秩序。
群眾太熱情了,「問候」顏師古全家祖宗十八代的聲音不絕於耳,有特別激動的,哭著喊著要留下顏師古,「不捨得」他離開。
顏師古感覺心裡「暖暖的」,因為體內過熱,顏師古的天靈蓋上頭都要噴出火焰來了……
就這樣出了長安城,顏師古的耳朵里才清靜下來。
顏師古見到了自己的二弟和三弟,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老父親已經提前一步去追趕聖駕了,準備親向皇上為他求情。
這一次因為顏師古,被牽連進來的人多達數百位。
其實這麼說有些不公平,因為這些所謂被牽連的人,就算沒有顏師古,一旦東窗事發,他們一樣逃不過掉腦袋。準確的說,顏師古才是受牽連的才對。
可誰讓顏師古名聲大呢!
不管顏師古願意不願意,人們下意識中就會將他當成是主犯。
如今主犯沒事,從犯反而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大家當然不服氣,再加上有些人急於與顏師古劃清界限,在背後暗中推波助瀾。
不僅顏師古的父親,叔叔,兄弟們被人攻訐,就連已經故去的顏之推也被人潑了一盆髒水。
這兩天坊間就有傳言,顏之推曾歷經梁,西魏,北齊,北周,隋五朝,三次被俘,四次為亡國之人。
有人做了一首詩,諷刺顏之推。
「五朝十帝盡風流,江陵長安兩醉游,唯有一篇觀生賦,江南江北為君愁。」
如此「治學則為名儒,許國則為忠臣」,這不是給自己臉上貼金嗎?
這到底是不是顏家給自己臉上貼金呢?
要從兩個角度去看,從正面的角度去看,生逢亂世,非顏家之所願,可以說,這不是顏之推的錯,這是那個時代的悲哀。亡國喪家之痛,是一個時代的縮影。顏之推在文化傳承方面,是有大功勞的,這無可辯駁。
但值得警惕的地方在於,儒家大力推崇顏之推,是有目的的。
目的是什麼?
目的是,為他們這樣的一群人選擇「良禽擇木而棲」的行為進行辯護,總之錯的都不是他們,他們不是變節,他們已經盡力了。
從江南走到江北,從一君,便憂一君,用淚水祭奠舊主,再用新顏侍奉新君。
既是無奈,同時也可以稱之為是儒家現在的「生存法則」。
抽掉了骨頭的儒家,固然便於掌控,但這樣的儒家是不可能扛大旗的。
這也正是姜萬鈞一直以來並不同意在大寧賦予儒學特殊地位的原因。至少在儒家沒有治好軟骨病,找回自己的精氣神之前,現在的儒學只適合用來當成啟蒙讀物,和偶爾用來消磨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