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沙子
千里之外。
姜萬鈞的面前擺著兩隻茶碗,與顏思魯對面而坐。
這年頭,大熱天喝開水的,姜萬鈞絕對是獨一份。
不過在他的「引領下」,現在夏天喝開水的人也多了起來。
過去的時候,因為受條件所限,普通人家冬天的時候都要省著柴燒,不敢浪費,更不用說夏天了。
現在不一樣了,小煤爐就算全天不熄,百姓也能承擔得起。
當然,一般人也不會那麼浪費。
赤牛,劉祥道,上官儀,王玄策四人正襟危坐,桌上的茶碗幾乎就沒動過,名是作陪,其實就是聽著,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頭髮已經花白的顏思魯,精神狀態很好,並沒有姜萬鈞想像中的那麼文弱。
顏思魯這一次來的雖然匆忙,但也不是沒有準備的,他率先表達了自己對儒家未來的憂慮。
隨著第二次掄才大典落下帷幕,科舉制度正在不斷的完善。
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科舉必定會成為讀書人進入官場最重要的途徑之一。
「讀書就為做官」這樣的風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限制了儒學的發展。
畢竟,出題的是朝廷,閱卷評判好壞的也是朝廷。
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麼選擇,主動向朝廷靠攏,收益會非常大。
而這一定會促使很大一部分讀書人,不會再用心去鑽研學問,而是選擇取巧的方式應對科舉,以此來爭取更大的收益。
姜萬鈞曾經也擔心過,「千軍萬馬」都擠到「獨木橋」上可怎麼辦?
不過他漸漸想通了,鑰匙就掌握在他的手上,他想建幾座橋,還不是他說了算?
更何況,嚴苛的選拔官員制度,對現在的大寧來說並不是壞事。
庸才,庸官的破壞力有時候比強盜更甚,姜萬鈞不能不在選賢任能的問題上慎之又慎。
至於說,讀書人都一心想去做官,不再專心研究學問的問題,這不能全怪姜萬鈞吧?
姜萬鈞承認,他要負有一定責任,並且他也願意承擔責任。為此他會考慮在合適的時機,推出相應的舉措,鼓勵那些認真做學問的讀書人。
但,讀書人自己的毛病不改,問題永遠無法解決。
如何讓讀書人真正明白讀書的意義,開闊眼界,敞開心胸,不拘泥於形式,這就需要那些有識之士起到表率的作用。
若他們不能正確的認識到問題,姜萬鈞也無能為力。
對於姜萬鈞的解釋,顏思魯表示了完全贊成。
顏思魯不得不承認,大寧在文化傳承這方面比以往的任何一個朝代做得都要好。
被顏思魯戴高帽子,姜萬鈞坦然接受了……
儒學作為顯學,原本應該有更廣闊的天地,可是偏偏卻是越走越窄,何故?
因為很多人站的不夠高,包括姜萬鈞自己。
百家爭鳴的年代,各家學說就像一座座石頭壘起來的假山,唯恐比別人矮一頭。
而等到廢黜百家,儒家一家獨大之後,儒家突然發現,沒有敵人的他們才是最危險的。
從這個時候開始,儒家開始朝著另外一個方向進化了,他們不再去爭當假山,而是選擇去當不起眼的沙礫,無所不在,無孔不入,風來即走……
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儒家沒有變成水,而是變成了細沙,儒家也不爭了,因為沒有哪個學說可以與之相爭。
若將天地當成是一盤棋的話,儒家才是當之無愧的勝利者。
前兩天在途經正在開鑿的大運河的時候,姜萬鈞想通了很多事情。
水之性柔,借地之勢,高流向低;水之性清,混濁便濁;水之性無形,其自身本無方圓,然則隨器皿而有方圓之形。
細沙不是水,但含有部分水性,與其逼迫儒家變成石頭為姜萬鈞所用,還不如和成泥用來砌牆。
「臨淵慕魚,不如退而結網」,這就是姜萬鈞的覺悟。
非要去用沙子堆起一座宮殿來,那不是沙子的錯,是姜萬鈞腦袋有坑。
想通了這些,姜萬鈞可以非常坦然的面對顏思魯。
曾經的姜萬鈞,總想著去改造別人,結果卻是費力不討好,收效甚微。
何必呢?
說到底他還是「太年輕」,遭受到的毒打還不夠多。
姜萬鈞的反應,完全超出了顏思魯的意料,他沒想到皇上如此的開明。
眼前的姜萬鈞別說不像「暴君」,非凡氣度比起那些所謂的名士絲毫不差。
開了掛的姜萬鈞,對許多儒家典籍非常了解,對百家學說也有一些研究。
顏思魯實在不敢將皇上與「不學無術」聯繫到一起。
姜萬鈞與顏思魯聊得很輕鬆,接下來自然而然的便談到了顏師古。
「師古的事朕已經都聽說了,讀書人嘛,心思單純,與那些商賈之流接觸的時間久了,難免會沾染上一些惡習,被矇騙,犯了錯誤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朕不打算深究……」姜萬鈞表態道。
說不得他還要感謝顏師古,正是顏師古這位「作死小能手」,反而讓內閣的宰相們看清楚了顏師古等人的本質,這可比姜萬鈞苦口婆心去勸說更有效。
更何況,就算沒有顏師古,也會有李師古,張師古跳出來。
實在沒人,搞不好內閣宰相都可能站到姜萬鈞的對立面去,和他打擂台。
因為有了顏師古這個「榜樣」,反而可以讓大家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理性的去分析其中的各種利弊。
所以,大寧需要顏師古這樣的反面教材。
顏師古在長安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恰好齊魯這邊需要他這樣的「人才」。
顏思魯代表顏家,願意向姜萬鈞獻上「忠誠」,姜萬鈞沒有不收的道理。
國子監這一次算是受到了重創,作為補償,姜萬鈞準備同意褚亮的請求,從明年開始,國子監將開始招收「留學生」。與此同時,姜萬鈞還同意佛門和道門招收外族弟子……
當姜萬鈞收到長孫皇后的來信,得知長孫皇后在長安做出的一些列反應後,嚇得差點直接選擇起駕回宮。
好在魏徵隨後到來的信讓姜萬鈞鬆了一口氣。
長孫皇后讓人跑到墳頭去「問候」人家的先人的行為固然造成了一些不太好的影響。不過宮寧很機靈,準備了祭品和祭文,在程序上謹守禮數,沒有半點對死者不敬的地方。
關鍵是沒有把人給逼死,所以惡劣的影響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
但是姜萬鈞明白,這梁子肯定是結下了,未來長孫皇后要是被人抓到把柄,保證會遭到圍攻,同時長孫家也肯定會被人記恨上。
想到長孫家,姜萬鈞突然心中一動,長孫皇后不會是有意這麼做的吧?
「陛下,要不把皇后召來也來散散心?」渤海公主這兩天有點近鄉情怯,要不是丫丫告訴她皇上發火了,她可能還躲著不出來。
此地距離她原來的夫家只有幾十公里,距離老家北平郡也不過一百多公里左右。
曾經她帶著丫丫和小姜果逃難的時候,還曾經過這裡。只可惜,這裡已經看不到一點熟悉的影子。
當年楊廣被圍困,就是從這裡上船去的江都的。
之後這裡又發生了數次大戰,至今還能在路旁看到沒有清理乾淨的白骨……
「算了,大熱天,舟馬勞頓,到了這,觀音婢可能也就剩下半條命了。」像姜萬鈞這種不急著趕路的情況下,大家都有些吃不消。如果他傳旨讓長孫皇后來這匯合,長孫皇后不可能慢慢悠悠趕路。
「要我說,皇后娘娘這會兒寧可受這份舟馬勞頓之苦,也不想留在宮裡。」渤海公主給了姜萬鈞一個,「你不懂女人」的眼神。
「姑姑有所不知,這長安看似平靜,其實暗流涌動。更何況,宮裡還有好幾個懷著身孕的,觀音婢不宜離京。等下一次,朕要巡視草原的時候,再帶上她吧!」也就是渤海公主,換成別人,姜萬鈞才不會解釋那麼多。
長孫皇后留在長安一點都閒不著,她要管理偌大的後宮,同時也要做好京中貴婦們的工作。
「算了,不說這些,我陪姑姑出去走走吧!」姜萬鈞越靠近自己曾經穿越而來的地方,心裡也越發的不平靜。
之前他突然生出起駕回宮的念頭,又何嘗不是近鄉情怯呢?
「好。」渤海公主並沒有拒絕姜萬鈞的提議。
隨著姜萬鈞和渤海公主走出來,守在門外的赤牛睜開了緊閉著的雙眼。
他跟隨姜萬鈞的時間最長,自然能夠感受到姜萬鈞心中的不平靜。同時渤海公主的反應,他也看在眼中。
安慰的話他不會說,但他知道該怎麼做。
一直以來,站沒有站樣,坐沒有坐樣的程咬金,這會兒披掛整齊,馬槊不離手,瞪著一雙牛眼掃視著四周。
見到赤牛看過來,程咬金咧嘴笑了一下。
在姜萬鈞看不到的地方,令旗正傳遞著信號,營地外圍負責警戒的隊伍立即行動起來。
以羅士信和席君買兩人為首的陸戰隊,一頭扎進了草叢中……
趙虞和丫丫兩人換裝完畢,緊緊跟在姜萬鈞和渤海公主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