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三章 不相稱
炎炎夏日,長安城西市的幾戶富商的府上卻好像在過冬。
四門緊閉,窗戶也都捂得嚴嚴實實。下人走路都踮著腳尖,就怕弄出動靜來,惹老爺們發火。
在一座豪華的院子裡,十幾個人在屋子裡席地而坐,大家都不言語,眼睛都盯著矮桌上的報紙。
報紙上的內容大家都已經看了好多遍,他們期待中的,內閣會出台限制眼下的「奢靡之風」的政策並沒有出現,甚至提都沒有提。
這就尷尬了,他們手上的訂單要不要繼續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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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想著可以賴下定金不退還,所以他們陸陸續續又推出了許多優惠,反正也沒想過要兌現。
訂單如同雪片一樣,他們幸福得都要暈過去了。
可惜,禍事很快就找上了門,現在他們怎麼辦?
現在定金是賴不掉了,如果選擇繼續交付新車,他們非破產不可。如果選擇退還定金,他們又拿不出那麼多錢了,因為收上來的定金都被他們放在地下錢莊裡賺利息去了,地下錢莊被查封,他們的錢也沒了。
現在客戶追著他們要車,木材商人追著他們要帳,官家追著他們要稅錢,他們已經走投無路。
隨著顏師古倒台,可以為他們遮風擋雨的人也都縮了回去,沒人敢跳出來與朝廷作對。
他們如果不想被滿門抄斬,現在必須把這個窟窿堵上。
「孫老哥,你到是說句話啊!」馮貴已經怕了,要不是知道跑不掉,他早帶著全家老小逃命去了。
「你讓我說什麼?」孫奎現在是自身難保。
顏師古和富言海全完蛋了,他坑武家錢財的事恐怕瞞不了多久。
他不知道官府為什麼沒有來找他,但地下錢莊已經被查封,他和幾位幕後大金主損失慘重。
「孫老哥你可點想想辦法,要不然兄弟們都要去喝西北風了不可。」馮貴也知道自己剛才態度有些不合適,他也是被逼無奈。
「辦法到是有一個,不過你們要受一些委屈。」
「孫老哥,現在活命要緊,受點委屈算什麼。」馮貴現在哪裡還顧得上那些。
「崇化坊老胡與我有些交情……」孫奎意有所指道。
「這……」馮貴對這個老胡自然不陌生。
那是一個胡商,早在隋文帝時期,那個胡商便在經營西域的商路了。
無論是後來的楊廣,還是再之後的李唐,哪怕寧皇入主關中,那位胡商依然屹立不倒。足可見,那位「老胡」有多麼的不簡單。
但對於馮貴等人來說,他們可以認可「胡商」的能力,但卻不太能接受他們的身份。
連平等相處都過不去心中那道坎,又怎麼能去登門相求呢?
「孫老哥,老胡,咳咳!能拿出這麼多錢嗎?」馮貴知道胡商有錢,可是大家現在的缺口可是一筆天文數字。
「別小看了那些胡商,如果給他們足夠的時間準備,他們至少可以拿出幾千萬貫。」孫奎語不驚人死不休道。
「怎麼會這麼多?」大家都有點嚇到了。
「為什麼不能有這麼多?你們要知道,在大寧,最賺錢的行業都掌握在朝廷手中。可是在西域,這些胡商卻可以為所欲為,不受任何限制。」
「孫老哥,你所說的最賺錢的行業是指?」馮貴眼睛裡閃過一抹狠辣之色。
「你們把大寧律拿出來看看就知道了,凡是上邊不讓做的,都是賺錢的買賣。」孫奎能夠有今天,正是因為他早早便洞悉了這一點。
「皇上自己將銀行開得滿世界都是,卻不讓我們辦錢莊,真是……」馮貴咬牙切齒道。
「慎言,這種話豈能亂說?」孫奎現在可不想造反。
被孫奎瞪了一眼,馮貴嚇得一縮脖子。
「崇化坊」原名叫「弘化坊」,在西市正南邊是「懷遠坊」,「弘化坊」與「懷遠坊」隔街東西相望。
西市這裡靠近長安的西城門金光門,往來胡商比較多,姜萬鈞考慮到要推行「懷柔遠夷」之策,所以下旨,將「懷遠坊」改名「懷化坊」,將「弘化坊」改名為「崇化坊」,希望這些番客胡商能夠「尊崇王化」……
借著大寧這幾年經濟發展的東風,胡商積累了大量的財富。
有了錢的胡商,自然希望可以獲得更高的地位,可惜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這一次,孫奎帶著人找上門來求救,老胡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就在老胡與孫奎等人相談甚歡的時候,武士彠正帶著全家老小駛進了洛陽城。
武士彠短時間內是不打算回長安了,他心裡頭已經有了心理陰影。
一路上武士彠一直在與楊氏商量接下來該怎麼做。
楊氏提出了許多很有建設性的見解,讓武士彠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武士彠之前很羨慕那些胡商,但經楊氏一解釋,他才明白那些胡商的「可憐之處」。
錢賺得再多,那也要有命花,有地方花才行。
「有命花」很好理解,就是優先保證可以活著。
但「有地方花」卻是武士彠之前沒有想到的。
那些胡商的行為,從商人的角度看好像沒有問題,但事實上,問題大得嚇人。
那些胡商的所作所為,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將西域諸國的經濟命脈都給斷送了。
大寧的貨幣取代了西域諸國的貨幣,大寧的商品全面占領了西域諸國的市場。
可以毫不客氣的說,大寧能夠掌握住西域諸國的經濟命脈,那些胡商「功不可沒」。
那些胡商很有錢,西域諸國的貴族們也一個個富得流油,可是當地的百姓卻困苦不堪。
如果讓那些胡商拿著錢回到他們自己的家鄉生活,他們有錢可能都沒有地方花。
前車之鑑,如果大寧的商人一門心思挖大寧的牆角,大寧垮了,他們就算有萬貫家財又能如何?
有大寧的存在,胡商也好,西域的貴族也罷,他們好歹可以從大寧購買大量的奢侈品。
若大寧的經濟垮了,錢和地上的石子沒什麼兩樣。
身為商人,身為有理想,有抱負的商人,如果不能領悟到這一點,那麼這輩子不會有太大的成就。
武士彠現在既然已經入了皇上的眼,那麼思想覺悟一定要跟得上才行。
楊氏希望自己的夫君可以認清局勢,不要自誤。
武士彠聽了是直冒冷汗,再想想那些胡商,的確是「可憐」。
家纏萬貫又能如何?
他們只能以一個外來者的身份留在長安,寄人籬下,低人一等。
因為他們的家,他的國已經被他們給挖得千瘡百孔,他們回不去了。
如果大寧的商人不能引以為戒,將來也會有這樣一天……
胡商與孫奎的談判進行的非常順利,之所以如此順利,那是因為胡商有求必應,從不討價還價。
三十萬貫錢,三天之內奉上。
如果孫奎能夠幫助胡商引薦給大寧朝中重臣,胡商願意再奉上十萬貫作為謝禮。
不是胡商對孫奎有多麼的重視,而是胡商在廣撒網。
在胡商的手中有一個價目表,像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等重臣,若誰能幫他搭上線,謝禮十萬貫。
如果是內閣宰相,謝禮三十萬貫。
要是能讓他們直接見到皇上,謝禮百萬貫。
聽上去好像很嚇人,但對於胡商來說,這些都是值得的。
如果不是他們大把撒錢,他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早在隋文帝時期之前,他們便開始用心經營人脈,楊廣當皇帝的時候,胡商足足拿出了數百萬貫用來買命。隨後的李淵父子入主長安,胡商再次通過種種關係,上下打點,這才沒有被「洗劫一空」。
對於他們來說,錢就是工具。
賺再多的錢沒有地方花也沒有用,他們現在最大的願望便是可以成為大寧的一份子。
到時候他們的子孫後代便可以像大寧人一樣正常的娶妻生子。
沒有大寧人的身份,他們想娶中原人為妻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分得土地。
眼見大寧的皇帝是少有開明的皇帝,胡商們心情非常急切,過了這個村可就不一定還有這家店了。
胡商與孫奎等人之間的交易,並沒有能夠瞞得住顏六的耳目。
上次在抓捕高句麗奸細的時候,因為張家家主張馳非常配合,所以顏六便將張馳的小兒子招到了自己身邊做事。
這小子別的本事沒有,但對長安城內的商賈可是相當了解的,再有張家的配合,所以顏六早早就盯上了孫奎這一夥兒「奸商」。
要不要現在就拿下孫奎,顏六無法做主,事關重大,他立即將情況報告給了魏徵。
看到顏六呈上來的報告,魏徵沉思了好一會兒。
「先放一放,孫奎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魏徵還有一個理由沒有說,他最近正通過像孫奎這樣的商人,學習如何管理商賈,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丞相,如果拖下去,那些胡商可能就會接管長安的車行,到時候……」顏六有些遲疑道。
「無妨,讓他們賺一些錢影響不大。陛下應該也是這個意思,到時候還要靠他們打開西域的市場,捨得,捨得,有舍才能有得,不要太小氣了。怎麼,見這些胡商拿出十萬貫只為見你一面,心動了?」魏徵難得開起了顏六的玩笑。
在胡商最想見的名單上,顏六的名字赫然在列。
「屬下這算什麼啊!那些胡商為了見丞相一面,不惜拿出五十萬貫。」
「還別說,等哪天國庫缺錢了,我就把自己賣給他們,哈哈哈!」魏徵心情愉悅道。
顏六也陪著一陣傻笑。
要是讓人知道,魏徵還有這樣一面,非讓人驚掉下巴不可。
不過,這種「矛盾」在長安是普遍存在的。
在長安有一句很有意思的民謠,叫做「不相稱」:「窮波斯、病醫人、瘦人相撲、肥大新婦。」
所謂的「不相稱」,意思就是矛盾的現象。
「窮波斯」,這裡的波斯並不單指波斯人,實際上泛指西域那邊的胡人。
反正大家也無法區分清楚,所以經常通通管他們叫「波斯人」。
因為受胡商的影響,大家以為波斯人都很富有,不會有窮人。
事實上並非如此,所以是一種矛盾的存在。
「病醫人」,醫人也就是指醫生,給人的感覺醫生不可能是病秧子。可在長安,因為丹藥之毒,許多給人治病的「醫生」都是煉丹的「高手」,所以看上去病病歪歪,好像隨時可能倒下起不來。
「瘦人相撲」,相撲這種活動,原本應該是壯漢的運動。
可是諷刺的是,看相撲的人,挺著大肚子,一個個肥頭大耳。而在台下進行相撲的人,一個個營養不良,瘦弱不堪。
然後就是「肥大新婦」了,女子出嫁,絕非什麼浪漫的事,尤其新媳婦,出嫁之後便要挑起家庭的重擔,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不會太好過,所以往往都很瘦弱。
可是在大寧,隨著女子地位越來越高,白白胖胖的新婦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