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要與我同行麼?


  第128章 你要與我同行麼?

  「是唐大人向陛下介紹草民了嗎?陛下能記得草民的名字,草民真是深感榮幸啊~」

  賊偷少年的膽子很大,狂妄得很。

  即便是面對君王,也依舊油腔滑調,恣意任性。

  「大膽!」

  這般態度,令一旁的徐君怒火中燒,不住怒罵了一聲。

  不過緊接著,謝蒼榮卻是擺了擺手:「徐君。」

  憤怒的守衛當即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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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白袖坐在謝蒼榮的跟前,饒有興味地看著他:「陛下是不會生氣麼?你這樣可是有些軟弱了。」

  謝蒼榮嗤笑了聲:「你是在教我怎麼做皇帝麼?」

  「陛下這樣可沒有威嚴。」

  「威嚴是恐嚇別人得來的麼?我用皇帝的身份鎮壓你,降罪於你,你會尊敬我麼?你會服我麼?」

  「如果草民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般與陛下對話又該如何?」

  「你會死。」

  幾句大膽的對話過去。

  陳白袖搖了搖頭,玩世不恭的雙眼認真了些,定定地看著謝蒼榮:「陛下,您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畢竟是這個天下最有名的人,他聽過許多有關於謝蒼榮的故事。

  而只有真正見了面之後,他才對於這位君主有了真正的認知。

  「是麼?」

  謝蒼榮挑了挑眉,並不在乎小賊眼中的自己是何種模樣,只是與之其他應試者一樣朝他問道:「你想做什麼?」

  陳白袖抬起頭來,朝著謝蒼榮展示了自己被切掉兩根手指的左右手:「陛下,草民只會偷,也只想偷。我叫陳白袖,被砍掉所有的手指,砍掉雙臂,我還要偷。」

  語聲落下,還不待謝蒼榮回答,他又改口了,他雙目虔誠,帶著幾分狂熱:「不,這不是偷,這是歸還,這是收回!」

  謝蒼榮眯了眯眼睛,靜靜的看著他:「歸還?收回?」

  陳白袖說了這麼多激怒謝蒼榮的話,謝蒼榮都沒有生氣。

  陳白袖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陛下可知為何草民會成為一個賊盜?」

  謝蒼榮搖了搖頭:「我是大夏皇帝,不是算命仙。」

  陳白袖笑了笑:「回稟陛下,草民是承南府兆陵縣魚山後村人。」

  「那可是挺遠的。」

  這個少年的家鄉位於大夏極南之地,大亂之時被一家軍閥掌控,後來投降了大夏,現在勢力基本上都被瓦解了,這裡基本上並沒有受到戰爭侵擾。

  陳白袖回想著過去,輕嘆道:「是啊————陛下,我們那裡也很窮,肯定是沒法和京城比的。我爹娘都是農民,兩年前的夏汛發了大水,田裡顆粒無收,家裡沒吃的,村里很多人都死了,我去水裡抓魚回來,就見到我爹娘上吊死了。」

  故事很悽慘,但陳白袖說起來表情卻挺輕鬆。

  日理萬機的君主靜靜的坐在他的對面,聽他說著自家這些雞毛蒜皮的故事。

  陳白袖笑了笑,低眉看著自己的手掌:「陛下,草民幼時見過一個賊,他說我是個天生的賊偷,我的眼睛好使,我的手也很靈巧。但從前在村裡的時候,我從來不偷人家東西,我知曉這是不好的。鄰居家嬸嬸被人偷了兩饃饃就在路邊哭得直抹眼淚,我在一邊看著就難受,直罵那無恥賊盜。我爹也從小教導我,莫要行那蠅營狗苟之事,我這雙敏銳的眼睛,靈巧的雙手,可以去做更多更有意義的事情。可是為何————他們都死了?」

  「我偷偷跟著一隊商隊混進了縣城,見到了一個公子哥,領著一幫僕從過路,我偷了他些銀錢,可惜技藝不精,被他發現,將我一通好打,押到了牢里————」

  陳白袖抬眼看著謝蒼榮,雙目似平有些疑惑:「監牢是讓人懺罪的地方,可為何我卻沒有半點愧疚的意思?我反而打心眼裡覺得我是對的,陛下您說這是為什麼?」

  夜幕降臨,燭火搖曳。

  陳白袖對著第一次見面的君王,將埋藏在心裡最深處的問題和盤托出:「呆在牢里的時間,我一直在想這幾個問題,我爹娘為何會死?那麼多以耕地為生的農人,勤勤懇懇一輩子,為何積累不下一點餘糧來,遭逢一場災禍就會餓死?」

  「為什麼那富家公子,他什麼都不需要做,從小邊錦衣玉食,僕從照顧?」

  「什麼都不做的人,什麼都有了。而什麼都做的人,勞苦半生之人,卻什麼都沒有。

  這對嗎,陛下?」

  陳白袖定定地看著謝蒼榮,語聲帶著幾分質問:「您可知那個公子是何人?他便是我們兆陵縣知縣,彭偃的獨子。您可知在我們那個偏僻的地方,官府年年加稅,富紳兼併土地,貧民再怎麼努力耕作也勉強只夠溫飽,根本存不下餘糧。」

  謝蒼榮只是微微垂眸,語聲平靜:「我現在知道了。」

  他就這般平淡的承載下了這份因為官府腐敗帶來的怨懟。

  南邊距離烈陽城太遠了,謝蒼榮已經足夠厲害了,但他不是無所不能的,即便是他也

  不會知曉在那麼遙遠的地方發生了什麼。這絕不單單只在陳白袖的家鄉這一處發生,這偌大的帝國,總有那些邊邊角角他顧及不到。

  他可以顧及帝國九成,剩下的那一成在龐大的人口基數下,也足夠大。這蒸蒸日上的繁榮天下,也絕對避免不了暗藏腌臢。

  即便是未來那般發達,都會滋生各種的問題,更遑論是現在了。

  謝蒼榮能做的,也就只有一步一步向前而已。

  陳白袖輕輕搖頭:「可是陛下,現在知道,是不是有些晚了,我的家人都已經死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謝蒼榮:「如果我們自己種不好地,餓死自己,那麼什麼好說的,但若是那些辛辛苦苦的成果都被別人收走了呢?我們已經很努力地生活了,如果還活不下去,那就不是我們的問題。為何我行偷盜之事不覺愧疚呢?陛下,因為這本來就是我們的,我只是在取回屬於我們的東西!與其在夾縫中乞求憐憫,為何不自己動手去取呢?」

  「陛下,草民之後又被抓住了,被砍掉了兩根手指,但是草民依舊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這份力量源自於陛下的饋贈,是不是也代表著,陛下認可草民呢?」

  陳白袖脫去了輕佻的外表,絮絮叨叨地訴說著。

  謝蒼榮全程都很平靜,就這麼安靜地傾聽著。

  他看著這少年,問道:「你恨我麼?」

  陳白袖垂了垂眸:「我原本憤恨朝廷,憤恨陛下,我以為這些銀錢都是官府以陛下的名義加征的,是陛下不給我們活路。但是實際上,那些賦稅就躺在知縣府邸的宅子裡。我在考場中見到,陛下也並不輕鬆,陛下也在與那些貪婪鬥爭————」

  「陛下認為我做的對麼?我要把那些不義之財全都偷出來,還給應得之人。陛下,我做的可是違反了大夏的律法?」

  謝蒼榮只是淡聲回復道:「對也不對,確實違反了律法。」

  陳白袖有些沉默。

  旋即洒然一笑,似乎有些失望頹唐:「陛下不認可我麼?」

  謝蒼榮搖了搖頭,又問道:「我問你,你認為偷盜————不,所謂「歸還」,所謂「收回,真的可以解決問題麼?」

  「不可以麼?」

  「你把偷來的東西,還給那些守不住它的人,沒過多久,那知縣又會正大光明地把財富重新收回去。總會有貧者,也總會有富者,該餓死的依舊會餓死,不會因為你的一次轉移而改變什麼。」

  「你只是在平白耗費自己的力量,平白讓那些被拯救者空歡喜一場而已。」

  陳白袖聞言一滯,言語恍若重錘砸下。

  神采奕奕的面容頃刻間蒼白了幾分。

  他認為自己是對的,但是總覺得有哪裡不夠完美,而謝蒼榮的一句話,直指要害,如同一盆涼水當頭澆下,他瘋狂的運轉大腦,想要組織什麼語言來反駁對方,但是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只是梗著脖子問道:「那又能怎麼辦?我又該如何?」

  謝蒼榮雙目深邃,靜靜的看著他,語聲冷淡,給出了答案:「你要除掉他們,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殺人,一直以來和藹對話,對於陳白袖的挑釁都不曾生氣的君主,此刻卻輕飄飄地展現出了自己狠絕的一面。

  可緊接著,謝蒼榮又繼續追問:「你能做到麼?你認為這天下不需要管理者麼?你能除掉管理者,能維持好秩序,能保證不產生混亂麼?你能保證後來者會更好麼?」

  解決了一個問題,後面跟著一連串的問題,直問的陳白袖頭皮發麻。

  他晃了晃身子,只覺心神好像是遭遇了重大打擊一般,連帶著堅韌的盜心也產生了迷茫。產生了迷茫的同時,他的力量似乎也在一點點崩潰,一點點消散。

  「白袖,偷盜拯救不了世人。」

  語聲落下,仿佛對他下達了審判一般。

  此時此刻,他再無初時那般狂妄。

  面見君主,他其實一點都不怕死。

  然而現在卻是令他很害怕,他失去了價值追求,失去了意義,自己所執著的東西,只在君主這三言兩語之中就被否定了。

  他找不到答案。

  「我可以!」

  謝蒼榮靜靜的看著他,在他行將崩潰之際,突然指了指自己,淡聲說道:「你帶著我的一紙詔書,回到你的家鄉,你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向所有人痛訴知縣的罪狀,親手砍下他的腦袋,沒有人敢抓你,群眾為你喝彩。」

  「與此同時,朝廷也會派下一個管理者前來管理縣城,雖然不能保證後繼者永遠都不會腐敗,但是最起碼,短時間內,他會安安穩穩的執行管理,一切都會恢復秩序。」

  「為什麼要做被人唾罵,被人不齒,低效率的偷盜之事呢?我們堂堂正正地,用正當的手段去審判那些醜惡之人不好麼?最起碼,審判對錯的權力,還是握在朕的手上的。你偷取財富會被他們重新收回去,而你偷取證據,偷取信息,卻可以殺死他們。」

  「你覺得這樣處理,是不是比之你耗費兩根手指去轉移那隨時可以被收回的贓款更好一些?」

  陳白袖茫然抬首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君主,他的面容在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隱約之間,他好像抓住了生命新的意義,不自覺地輕輕點頭。

  「白袖,貪婪是植根在人心之中的魔鬼,永遠都不會被消滅。朕也不能保證朝廷每個人都是清清白白。人心瞬息萬變,前一天這人是志存高遠的賢良之士,後一天他就可能墮入權力的泥沼之中,萬劫不復。」

  「這場鬥爭或許永遠都不會有結局,此後也必定困難重重,我們只能一步步前行,驅除糟粕,一點點變好,發現錯誤,就改變錯誤。滋生悲劇,也就只能背負悲劇。」

  桀驁不馴的賊盜少年面容呆滯,空洞雙眼之中倒映著君主和煦的面容,朝他伸出手來:「你要與我同行麼?」

  他怔怔地看著謝蒼榮,回神時已經伸出了自己斷了手指的手掌。

  這一路走來,有這麼多人追隨這位君主,不是沒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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