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攬月樓的馬車早早在樓下候著。
陸長青剛走出攬月樓的大門,就看老六蹲在馬車旁。
「青哥!」
老六一個激靈站了起來,見陸長青的模樣,當即失聲道:「你……你這是讓人打了?」
「打什麼打,沈姑娘通情達理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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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倒吸一口涼氣,又盯著他脖子上的紅印子看了半晌:「青哥,你脖子上這印子……」
「蚊子咬的。」
「攬月樓的蚊子,個兒挺大啊。」
陸長青面不改色:「這風水養人,什麼都大。」
老六將信將疑,屁顛屁顛跟在他後頭上了馬車。
出了長樂街後。
陸長青先把老六打發回堂口:「你跟虎爺說,銀子到手了,我下午回去交帳。」
老六應了一聲,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到底沒忍住:「青哥,你昨晚在攬月樓,到底……」
「滾。」
「得嘞!」
出了攬月樓後門,陸長青沒走大路,專挑小巷子鑽,找了個背人的牆角,他把銀票重新掖進懷裡。
又拿袖子狠擦了兩把臉,把胭脂印擦掉大半,這才敢往福安街走。
財不露白,命比臉面值錢。
他這身粗布短衫,昨兒夜裡被扯破了兩道口子,走一路漏一路風。
陸長青本想去衣鋪,摸到懷裡的銀票又縮了手,這當口穿一身新衣裳,跟腦門上貼著『我有錢』三個字有什麼區別?
陸長青裹了裹身上被扯破的短衫,心裡盤算。
「這段時間得謹慎點,可別被『梁上君子』給摸了個爽。」
……
與此同時。
攬月樓三樓,那間最寬敞的雙套間裡,沈聽雪正低著頭,挨訓。
訓她的人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暗紅繡金的長裙,臉上看不出什麼脂粉,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勁兒。
正是攬月樓的掌事人,宋三娘。
宋三娘把茶盞往桌上一頓,「你說說你,昨兒夜裡的事,這會兒全樓都傳遍了,我就是想替你捂著,捂得住嗎?」
沈聽雪剛開口:「三娘……」
宋三娘一拍桌子,「別叫我三娘!老娘在風月場上混了半輩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你倒好,一個窮幫眾,最底層的小馬仔,幾句酸詞,就把你魂兒勾走了?」
沈聽雪垂下眼,小聲爭辯,「他寫得一手好詞,字也好,人也有趣。」
宋三娘氣得直笑,「有趣?有趣能當飯吃?你知不知道,昨兒夜裡的事要是傳出去。」
「那些捧你的達官顯貴會怎麼想?他們得不到你,可他們能毀了你!」
沈聽雪垂下眼帘,不說話了。
宋三娘見她這副樣子,聲音軟了幾分,話卻更重:
「風月場上,才子佳人的戲文都是唱給人聽的,當不得真。」
「知府家的公子,為了見你一面,砸了一千兩銀子,連門都沒進;鎮海盟的少當家裴四郎,隔三差五就派人來遞帖子。」
「還有鹽行會首鄭世昌,要不是我替你擋著,他那抬轎子早抬到你門口了。」
「這些人隨便拎出一個,動動手指頭,都能讓那個姓陸的小子死得連渣都不剩,你護得了他嗎?」
「三娘,他是靠本事吃飯的……」
宋三娘抬手打斷她,「這件事我替你捂,攬月樓里不會有人亂嚼舌根,但你和那小子,到此為止。」
「三娘!」
「你要是真喜歡他,就等他出息了再來娶你。」
宋三娘看著她,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可你也知道,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沈聽雪低頭看著袖口裡那張折好的詞稿,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面,像攥著什麼捨不得放的東西。
「……我聽三娘的。」
宋三娘嘆了口氣,「乖,這世道,活著比什麼都強。」
沈聽雪退出去,站在門口發了好一會兒愣。
她垂下眼帘,把昨兒夜裡他坐過的那張軟墊抽出來,疊好,壓進了箱底。
另一邊,陸長青溜回福安街,還沒來得及進自己那破院,就看見街口圍著一大群人,嘰嘰喳喳吵得正凶。
「聽說了嗎?城南徐家出大事了!」
「就城南綢緞莊的徐老爺!昨兒半夜,他家裡頭忽然傳出一陣尖細的聲音,跟黃鼠狼叫似的。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黃皮子討封?!」
「可不是嘛!徐老爺那會兒正起夜,一哆嗦就回了句'像神'。
」結果今兒一早,他全家連人帶牲口,一個都不見了!」
「人畜皆空?!」
「院子裡全是爪印,密密麻麻的,跟犁過地似的。牆上還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既受封,當奉之。」
「這他娘的什麼邪祟啊!」
「誰知道呢!官府今早把城南那一片都封了,三條巷子全堵上,說是要懸紅請高人!」
旁邊又有人接口:「我還聽說,昨兒夜裡徐家隔壁那條狗叫了一宿,今早一看,那狗也死在牆根底下了,渾身的血都幹了。」
「你別嚇人……」
「我嚇你幹什麼?街坊們都說,這是黃大仙成了氣候,要人拿命去填呢!」
陸長青站在人群後面,聽得後脊樑一陣發涼。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穿過來那會兒聽到的傳聞—,城南鬧屍,城外有人親眼看見兩丈高的黃皮子站起來討封。
原以為是市井謠言。
陸長青心裡直打鼓,「兩丈高……這他娘的是成精了吧。」
他縮了縮脖子,擠出人群,先回破院把銀票塞進牆縫裡,又灌了碗涼水,才出來覓食。
結果沒走兩步,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是老六,跑得氣喘吁吁。
「你不是回堂口了嗎?」
老六扶著膝蓋直喘氣,「回過了!虎爺聽我說銀子要回來了,當場就派了差事,讓我追過來找你。」
陸長青眼皮一跳,「新差事?什麼差事?」
老六神神秘秘地湊過來,「不知道,不過我聽說,跟碼頭那邊有關。」
「虎爺的意思,先看官府怎麼處置。」
陸長青心裡咯噔一下。
碼頭、城南、黃皮子……最近不太平啊。
老六補了一句,「對了,還有嫂嫂托我帶話,讓你明兒午後去她院裡一趟,說是有東西要給你。」
陸長青眼睛一亮。
有東西要給我?
——五虎斷門拳譜,有戲了。
夜裡,陸長青躺在破院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城南那案子,滿院的爪印,兩丈高的黃皮子……他這破院,好像離城南也不算太遠。
他盯著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那玩意兒討封,問的是"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要是明兒個,輪到他答呢?
陸長青越想越睡不著。
這個世界,武功真能殺人,黃皮子真能討封,他一個連煉皮都沒踏入的凡人,真撞上那兩丈高的東西,怕是連跑都跑不了。
他翻了個身,把枕邊的五兩碎銀摸出來,攥了攥。
得練拳,練了拳才有活命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