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美人恩
香火裊裊。
才燒了不到一小截。
沈聽雪立在案對面，一身月白衫裙，青絲半挽，一雙眼睛清清冷冷地看過來，像看一隻隨時要露餡的猴子。
陸長青沒急著動筆，先活動了兩下手腕，捋了捋袖子，這才抄起狼毫。
沈聽雪眉頭微蹙：「你到底寫不寫？」
陸長青咧嘴一笑:「寫，怎麼不寫，好詞講究一氣呵成，我得先找找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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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略一沉吟，便筆走龍蛇。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擱筆，他吹了吹墨跡，雙手奉上。
沈聽雪接過詞稿，先掃了一遍，瞳孔微縮，直至半晌，她方才猛得抬起頭，看陸長青的眼神已經不對了：
「這……真是你寫的？」
陸長青臉不紅心不跳，「剛剛寫的，如假包換。」
她的目光又落回紙上，「字也好，這筆鋒筋骨，你一個幫派馬仔，哪來的這一手好字？」
「小時候跟巷口的老秀才學過幾天蒙學，混口飯吃。」
她把詞稿放下，指尖點了點紙面：「詞是好詞，可你光給我詞，沒有譜，我拿什麼唱？」
陸長青清了清嗓子，「我可以先哼給你聽——」
他張嘴就來。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那調子七拐八拐，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在嚎春。
沈聽雪臉上的表情，一路從期待滑到嫌棄。
她實在聽不下去，抬手按住太陽穴，「你這哪裡是唱，分明是糟蹋。」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按照陸長青的譜調，伸手撥動琴弦。
錚——
一聲琴響，滿室嘈雜盡去。
她低頭看著詞稿，指尖在弦上輕輕一勾，試了幾個音，頸子在燭光裏白得晃眼，隨即檀口輕啟：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琴音一起，陸長青就愣住了。
明明還是那幾句詞，經她嗓子裡過了一遍，竟跟點石成金似的。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唱到這一句，沈聽雪自己也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耳根紅了一寸，胸口微微起伏。
陸長青回過神來，一拍大腿：「妙！」
「此詞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沈姑娘，你這嗓子配上這詞，絕了！」
沈聽雪沒接話，盯著詞稿出神，彈了這麼多年琴，頭一回覺得有人把她寫進了心坎里。
陸長青湊近一步，「沈姑娘？我這詞，可還滿意？」
「……還行。」
陸長青搓了搓手，「還行就是滿意，那沈姑娘是不是該兌現承諾了？馬車送我們回福安街."
沈聽雪被氣得一噎：「你就惦記這個？」
「你寫這首詞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誰？」
陸長青嘴角一勾，原來這小美人是個傲嬌：「當然是在想沈姑娘。」
「胡說。」
陸長青咧嘴一笑：「我這人俗得很，姑娘您這等神仙人物，平日裡我可連見都見不著。」
「眼下，能這麼近距離看沈姑娘，當然是看在眼裡，放在心上。」
「你……你膽子倒是不小，敢在我面前寫這種詞……說，說這種話。」
沈聽雪潔白的貝齒咬了咬嘴唇，不由想起他寫詞時，目光時不時就落在自己身上……
陸長青突然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膽子要是小，哪敢來攬月樓收帳啊。」
沈聽雪臉一紅，啐了一口：「那你膽子很大咯？」
這時，香不知什麼時候燒到了底，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搖搖欲墜。
這水汪汪的眼眸，只是盯著陸長青看，就讓他渾身跟火燒般難受。
「沈姑娘，香滅之前我可把詞寫出來了，你可不能賴帳。」
沈聽雪垂下眼帘，「我自不會賴帳，只是今夜你真的要走？」
「我也曾寫過一些詞，但總覺哪裡不好，卻又說不上來，不如，你今晚留下配我作詞吟曲，明日一早，我再讓攬月樓的馬車，送你回福安街……」
「那我今晚睡哪兒？」
她沒答話，起身走到窗邊，把窗台上那截將滅的香輕輕捻滅，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猜。」
她走到內室停住，側過半邊臉，眼裡映著燭火：「還愣著做什麼？」
陸長青喉頭動了動，跟了進去。
內室里暖香浮動，她背對著他，外衫落地，露出一截藕色中衣，腰肢盈盈一握。
她轉過身：「先說好，只是此夜，出了這門，你我橋歸橋，路歸路。」
「行。」
陸長青應得乾脆，猴急猴急得給沈聽雪攔腰抱起。
「哼，男人！」
她抬手抵住他胸口，指尖微涼，媚眼如絲道：「還有往後你寫的詞，只能給我一個人唱。」
「成。」
下一刻，帳幔垂落，房間裡頓時響起了陣陣靡靡之音。
點火紅燭，燒到三更才滅。
門外走廊，兩名護院抱刀而立，聽著裡頭的動靜，面面相覷。
「那小子，真進去了？」
「真進去了。」
高個護院咬了咬牙，「真他娘的……那可是沈姑娘！就那破底層小馬仔，他憑什麼啊！」
矮個護院酸溜溜地嘆氣，「還折騰到後半夜，這孫子！」
……
第二天一早，雅間門吱呀一聲開了。
陸長青頂著一脖子胭脂印，穿著被扯破的短衫，懷裡鼓鼓囊囊的，神清氣爽地走了出來。
他笑眯眯地沖門口兩個黑眼圈的護院拱了拱手，「兩位兄弟，辛苦辛苦。」
「攬月樓風水養人，昨晚住得舒坦，我改日再來。」
高個護院眼睛都紅了：「你他娘的還來？」
陸長青咧嘴一笑，「來，怎麼不來。」
他晃了晃懷裡那疊銀票，哼著小曲下了樓。
七十兩的帳銀，一分沒少不說，那沈姑娘可真是大方，竟是給他了足足三百兩銀子！
要他好好練拳，早日出人頭地。
這美人恩，受著真是舒坦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