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同指方掌簿
陸長青吞下藥丸,靠在石桌邊上閉了會兒眼。
藥勁上來得快,腦子裡嗡嗡的雜音被壓下去大半,但真正的困意遲遲沒到。
他睜開眼,姜知微還坐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半塊桂花糕,沒吃也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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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沒睡。」
「睡不著。」姜知微把桂花糕擱在石桌上。「我在想那三本帳冊。」
「想出什麼了?」
「曲藝樓的原始帳冊是林玉娘一筆一筆記的,每本封面上都有她的私章,掉包的人要是連私章都仿了,說明提前拿到過原本——或者至少拿到過拓本。」
陸長青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曲藝樓的帳冊平時鎖在後院地窖鐵箱裡,鑰匙只有三把。一把在林姐手上,一把在文知遠那兒,第三把——」
他頓了頓。
「在我這兒。我去天津衛的時候,把鑰匙留給了阿蠻。」
「阿蠻受過傷。」
「對。他中了暗器那回,被抬回後院躺了兩天。」
姜知微把藥箱翻開,從裡面摸出一張折了幾道的紙。
「這是阿蠻中的那枚暗器上的毒方,我當時寫下來存著的。毒不致命,但會讓人昏沉三四個時辰。」
陸長青接過紙看了一眼。
「三四個時辰,足夠開鎖、換冊、再鎖回去。」
「阿蠻昏著的時候,鑰匙就掛在他腰上。」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鐵橫裹著一身夜露走進來,左臂還吊著布帶子,手裡拎著一隻布袋。
「陸爺,盧通判讓我送東西過來。」
布袋裡是一沓紙。
陸長青湊到燈下展開,是盧懷安親筆寫的審訊摘要——周藥正的第一輪口供。
大部分內容跟庫房裡說的差不多。但最後一段多了幾句話。
盧懷安在紙邊上批了小字:「周慎安稱,洗髓引的完整配方共三頁,顏松年身上只有兩頁。第三頁在太醫院藥庫封存,解封需藥正與院判雙簽。顏松年被捕後,第三頁的解封記錄顯示——三日前,有人持藥正舊印提取過。」
陸長青把紙遞給姜知微。
姜知微看完,臉色變了。
「三日前。」
「對。顏松年被抓是七天前。他進了牢就沒出來過。也就是說,取走第三頁的人不是顏松年。」
「藥正舊印在誰手上?」
「按周慎安的說法,他致仕的時候把舊印交還太醫院封存了。但今晚他出現在舊料場,說明他手上還有一枚備印,或者——」
「或者封存的那枚根本沒封住。」
鐵橫在旁邊插嘴:「盧通判說,他已經讓人去太醫院查封存記錄了。但太醫院的人不太配合,推說夜裡不開庫房。」
陸長青把審訊摘要折好收進懷裡。
懷裡現在塞得滿滿當當——一隻瓷壺、半包桂花糕、兩張銀票、一沓審訊紙。
「鐵橫,你傷怎麼樣?」
「皮外傷,不礙事。」
「能跑長路嗎?」
鐵橫活動了一下左臂,齜了齜牙。
「跑得動。」
「明天一早,你帶兩個人回海州。」
鐵橫愣了一下。
「回海州?」
「帳冊被掉包這件事,光靠阿蠻和林姐不夠。你回去有兩件事要辦——第一,把地窖里剩下的鐵箱全部轉移到攬月樓後院,秦疏影那邊有暗室,比曲藝樓安全。第二,去豐字號海州鋪面,看方大牛那邊查到了什麼。」
「那你呢?」
「我留在京城。盧通判這邊還有幾個人要審,周藥正的案子一天不結,我走不了。」
鐵橫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姜知微等他走遠了,才開口。
「你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陸長青看她。
「你在等那個第三頁。」
「你比我聰明。」
「我是大夫,藥方的事我比你敏感。」姜知微把藥箱合上。「洗髓引的配方如果真有三頁,前兩頁是藥材和炮製法,第三頁——」
「第三頁是服藥之後的行功法門。」
「對。光有藥沒有行功法門,吃下去不是洗髓,是送命。」
陸長青把手插回腰帶里。
「所以取走第三頁的人,才是真正要用這副藥的人。或者說——是替那個人跑腿的。」
「你想把第三頁截下來。」
「截下來最好。截不下來,至少得知道去了誰手裡。」
院外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姜知微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藥丸的勁頭該上來了,你能睡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不夠。」
「夠了。明天辰時盧通判開審,你有三個時辰準備。」
她彎下腰,把他扶起來往廊下的竹榻推。
「睡。」
陸長青被按到竹榻上,後腦勺剛碰到枕頭,那股安神的藥勁就把他往下拽。
迷迷糊糊之間,他聽見姜知微跟院門口的差役交代了幾句,然後是藥箱開合的聲音。
——
天還沒亮,陸長青就醒了。
竹榻旁邊多了一碗冷粥和一碟鹹菜。
他端起粥喝了兩口,發現碗底壓著一張紙條。
姜知微的字。
「小滿夜裡發了一次低燒,我去照看。秦姐姐在院外,有事找她。另:盧通判凌晨派人來過,說周藥正交代了一個名字——太醫院現任掌簿吏,姓方。」
陸長青把紙條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字,寫得比正面小。
「方掌簿三日前值夜班,恰好是第三頁被取走的那個夜裡。」
他把紙條揣進懷裡,端著粥碗走到院門口。
秦疏影靠在牆根,懷裡抱著劍,半閉著眼。
聽見腳步聲,她睜開一隻眼。
「醒了?」
「嗯。師姐一夜沒睡?」
「習慣了。」
她站直身子,把劍掛回腰間。
「盧通判那邊來了兩趟人。第一趟是送周藥正的口供補充,我替你收了。第二趟——」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隻信封。
「這是今早寅時從海州來的急信。走的是幫派渠道,不是官驛。」
陸長青撕開信封。
林玉娘的字跡,寫得很急,有幾個字的墨都洇開了。
「三本帳冊已查清。被掉包的兩本是曲藝樓開業頭三個月的流水帳和天津衛物證副本中的人口名冊。第三本沒動過。掉包手法粗糙,紙張顏色不對,私章位置偏了半寸。撬鎖的人不是行家,但對地窖的位置很熟。阿蠻查了碼頭,那條船已經走了,掛的白燈籠葫蘆旗在海州沒人見過。另,文知遠在豐字號海州鋪面的灶台灰燼里翻出半張沒燒乾淨的紙,上面有幾個字——『方掌簿,收』。」
陸長青把信遞給秦疏影。
秦疏影掃了一遍。
「方掌簿。跟姜大夫紙條上的名字對上了。」
「不止對上了。」
陸長青把粥碗擱在門檻上。
「海州豐字號鋪面燒信的人,跟京城太醫院取走第三頁的人,接的是同一個人的指令。」
「方掌簿。」
「對。但方掌簿只是跑腿的。他一個掌簿吏,沒本事同時操控京城和海州兩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