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太液池畔誰索血
陸長青放下茶杯,把字條揣進懷裡。
茶涼了一半,他沒喝完。
秦疏影在旁邊沒出聲,但臉上的神情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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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魁翁肯出面,這件事的分量就不一樣了。
沈聽雪提著包袱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
「六爺人呢?」
「不用見。他說了陪我走,就一定會陪。」
陸長青把食盒重新扣好,遞給秦疏影。
「這個送都察院。圖紙和刻字都別碰,讓盧通判的人拿鑷子夾。」
秦疏影接過食盒,掂了掂。
「筆跡比對最快也要半天。你打算這半天幹什麼?」
「查沈致遠。」
「怎麼查?」
「他說自己是禮部祠祭清吏司主事,那就去禮部門口蹲著。一個七品主事,每天什麼時辰進衙、什麼時辰散值、跟誰說話、坐什麼車——這些東西不用審,蹲兩個時辰就有了。」
「你親自去?」
「我不去。」陸長青看了一眼巷口方向。「方大牛臉生,沒人認識他。讓他換身乾淨衣裳,在禮部門口賣烤紅薯。」
秦疏影愣了一下。
「賣烤紅薯?」
「紅薯便宜,衙門口的轎夫馬夫都愛買。聊兩句就能套出半個衙門的人事。」
沈聽雪在旁邊冷不丁插了一句。
「你這腦子要是去考科舉,至少能中個舉人。」
「舉人有什麼用,還不是被七品主事拿捏。」
三人出了六魁翁宅子,在巷口分了路。
秦疏影護著沈聽雪去都察院,陸長青自己往回春堂的方向走。
走了百來步,他拐進一條岔巷,靠著牆根站了一會兒。
沒有尾巴。
沈致遠走得乾淨,沒留人盯梢。
這反而讓他不太舒服。
一個敢大搖大擺送食盒的人,不留後手,要麼是真蠢,要麼是根本不怕被查。
陸長青摸了摸懷裡那張紙條。
「若肯赴宴,姜大夫在京城的一切麻煩,當日即可了結。」
這話說得漂亮。
但反過來想——能替姜知微了結麻煩的人,本身就是製造麻煩的人。
他加快腳步,趕到了官驛。
姜知微正在院子裡給許安換藥。小滿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抱著膝蓋看著。
「回來了?」
姜知微頭也沒抬,手底下拆紗布的動作沒停。
「嗯。有件事跟你說。」
「先等我把藥換完。」
陸長青沒催,靠在門框上等著。
許安的傷口恢復得不錯,但臉色還是發白,一看就是失血太多,短時間補不回來。
換完藥,姜知微洗了手,拿帕子擦乾。
「什麼事?」
陸長青把食盒的事、沈致遠的事、紙條的事,一口氣講了。
姜知微擦手的動作慢了下來。
「三月初九。」
「對。」
「他要你去西苑放血,拿我的麻煩做籌碼。」
「對。」
姜知微把帕子疊好擱在桌上。
「你打算怎麼辦?」
「查清楚沈致遠是誰的人,西苑裡等著喝洗髓引的又是誰。」
「查到了呢?」
「查到了,就跟他談價。」
「你的血不是拿來談價的。」
姜知微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
陸長青笑了一下。
「又不是真放血。我就是想看看,這盤棋到底有多大。」
姜知微盯著他看了好幾息,沒再說話,轉身去藥架上翻了一會兒,拿出一隻扁平的錫盒。
「這是我從顏松年那條船上截下來的藥樣。洗髓引的半成品,藥力還在。」
「你留著幹什麼?」
「驗方。」她把錫盒擱在桌上。「昨晚我把藥樣拆了一遍,裡面有七味藥我認得,但有三味不在尋常藥典里。其中一味——」
她頓了頓。
「其中一味是活人血。」
「這個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這味血藥不是隨便誰的血都行。顏松年的配方里寫得清楚,必須是『氣血過人、陽剛極盛、且經橫練淬體者』的血。」
陸長青沉默了一下。
「符合這個條件的人,整個海州加上京城……」
「你自己算。後天巔峰以上、專修橫練、氣血純陽。滿打滿算,不超過一隻手。」
「所以他們非盯著我不可。」
「不光盯著你。」姜知微打開錫盒,指著裡面一小團褐色的膏狀物。「這東西有時效。洗髓引煉成之後,七天之內必須服用,過期藥效全廢。顏松年那壺已經過了四天。」
「還剩三天。」
「對。三天之後,那壺洗髓引就是廢水。」
陸長青一下子站直了。
「所以——如果他們手裡只有這一壺,三天之內必須讓人喝下去。」
「而要喝下去,就得先補上缺失的三成藥力。補藥力最快的辦法——」
「是再抽我一碗血。」
兩人對視了一息。
陸長青走到桌邊,拿起錫盒湊近聞了聞。
一股又腥又澀的氣味竄進鼻子,隱約還有一絲熟悉的鐵鏽味。
是他自己血的味道。
「三天。」他把錫盒蓋上。「他們等不到三月初九。」
「什麼意思?」
「紙條上寫的是三月初九赴宴。但洗髓引三天後就廢了。這兩個日期對不上。」
姜知微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
「要麼他們手裡不止一壺。要麼三月初九的賞花宴根本不是給我準備的,抽我血另有安排。」
「還有第三種可能。」姜知微放低了聲音。「方掌簿帶走了配方第三頁,他們可以重新煉。」
院子裡一陣風吹過來,許安在那邊咳嗽了幾聲。
陸長青把錫盒推回姜知微面前。
「你能不能根據這個藥樣,推算出重新煉一壺洗髓引需要多長時間?」
「可以。但我需要完整的第一頁和第二頁配方做參照。」
「盧通判那邊封存了原件。我去借。」
「還有一件事。」姜知微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攤在桌上。「今天一早,都察院轉過來的。」
紙上是方掌簿學徒方小安的補充口供。
陸長青掃了一遍,目光定在最後三行。
「……方掌簿臨走前曾對我說,七品主事不過是跑腿的,真正要藥的人,住在西苑太液池邊上,身邊常年有內衛看守,等閒人見不著。」
「住在太液池邊上,有內衛看守。」
陸長青念了一遍這句話。
姜知微盯著他。
「你猜到是誰了?」
「猜不到。但範圍已經很小了。」
他把口供折好收起來。
「太液池是皇家禁苑。住在那裡、有內衛守著、還需要喝洗髓引重塑根骨的——不是皇族宗親,就是被幽禁的廢人。」
「不管是哪種,都不是你能碰的。」
「碰不碰得另說。眼下最要緊的是——」
門外響了兩下急促的敲擊。
方大牛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
「大哥,盧通判那邊傳話,讓你趕緊過去。說是剛截了一封信,禮部沈致遠寫給太醫院的,信里提到了你的名字。」
陸長青抓起桌上的錫盒塞給姜知微。
「藥樣你先研究著。我去都察院。」
他拉開門,方大牛滿臉是汗站在外面。
「信上怎麼寫的?」
「盧通判沒細說,就讓我把你喊過去。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