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不留活口
沈青的血糊了六魁翁半邊袖子。
六魁翁一把扣住他的脈門,另一隻手按在他胸口,掌心微微發熱。
陸長青蹲在床邊,拿袖子替沈青擦了嘴角的血沫。
沈青的瞳孔在劇烈收縮,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喉嚨里咕嚕咕嚕的,像是有話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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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急。慢慢說。」
六魁翁的聲音壓得很低,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
沈青的呼吸稍微平了些。他的手還死死攥著六魁翁的手腕,指甲嵌進了肉里。
「太液池那邊……那個人……每月十五會來承暉閣看一次……」
他每說一句就要停下來喘好幾口氣。
「帶著面具……戴著手套……從來不讓人看見手……」
「上個月……他來換藥的時候……我假裝昏過去……他彎腰查看我的脈……面具掉了……」
陸長青屏住了呼吸。
「我只看到了半張臉……左臉……有一道舊疤……從眉骨一直拉到下頜……」
沈青的眼珠子轉向陸長青。
「他不老……三十多歲……但頭髮全白了……」
這幾句話像是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沈青的頭歪向一側,眼皮耷拉下來。
六魁翁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藥毒攻心,撐不了太久了。」
陸長青把沈青的手從六魁翁腕上掰開,給他掖好被角。
「左臉舊疤,眉骨到下頜,三十多歲,白頭髮。」
他把這幾個特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跟之前所有線索里出現過的人都對不上。
六魁翁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子。
「你在京城認識的人里,有沒有符合這個特徵的?」
「沒有。」
「宮裡的人,我認識的也不多。但左臉一道長疤、滿頭白髮——這種人不好藏。」
陸長青想了想。
「沈青說他從太液池方向來。太液池歸內苑管。能在內苑自由出入承暉閣,還有內承運庫替他跑腿——這人不是宗室,就是內苑的實權人物。」
「或者兩樣都是。」
六魁翁把旱菸重新點上。
「你師姐之前查過,廢太子舊邸封禁十二年,開啟記錄一共三次,每次都是以修繕名義報批。批條上簽字的人是內承運庫掌印馮安,但馮安只是個跑腿的,夠不著這個級別。」
「馮安背後是誰?」
「查不到。內苑的事,都察院的手伸不進去。」
陸長青沉默了片刻。
這條線到這裡就斷了。
除非把馮安抓來當面問——但馮安是宮裡的人,都察院沒有權限。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從信筒里取出的紙條,借著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內承運庫」的印記,子時送藥,承暉閣。
紙條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字,之前光線暗沒注意到。
他湊近了看。
「閣中人若有不測,即刻封閣焚屋,不留活口。」
陸長青把紙條遞給六魁翁。
六魁翁看完,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
「這是滅口令。沈青在他們眼裡已經是個死人了。今晚送孩子來換人,不是為了續命,是為了換一個新的傀儡。舊的,燒了就完了。」
「所以那個『太液池的人』,根本不在乎沈青死活。他在乎的只有這個殼——承暉閣里得一直躺著一個『廢太子』。」
「這就是他的籌碼。只要天下人以為廢太子還活著,這張牌就能一直打下去。」
六魁翁磕了磕菸灰。
「你現在手裡有什麼?」
陸長青在腦子裡理了理。
「承暉閣的替身沈青,活的。北十一號試藥兒童石頭,師姐帶走了。莊七的全部口供。方掌簿的口供。廢太子私印。洗髓引行功法門第三頁。內承運庫的滅口令。還有今晚那兩個送人的太監和護衛——雖然放走了,但他們的供詞我記得住。」
「夠了嗎?」
「不夠。這些東西能證明有人在用假廢太子做棋子,但證明不了『太液池那個人』是誰。都察院要掀桌子,得有名有姓有臉。」
「所以你還是得去太液池。」
「三月初九。」
六魁翁把煙杆別回腰間。
「到時候我陪你。眼下先把人弄出去。沈青挨不到天亮。」
陸長青走到院中,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經偏西了,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
他回到矮房裡,把沈青裹進被子裡,整個人扛上了肩。
沈青輕得嚇人。
骨頭硌著肩膀,像扛著一捆乾柴。
六魁翁在前面探路,陸長青扛人跟在後面。兩個人從西北角的小門出去,穿過廢花圃,沿著甬道走了約莫兩百步。
甬道盡頭是一扇虛掩的鐵柵門。
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口能看見遠處的街燈。
已經出了禁苑。
巷子裡停著一輛驢車,方大牛裹著棉襖蹲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一個激靈彈了起來。
「大哥!」
「別喊。」
陸長青把沈青放進車廂里,拿草蓆蓋好。
「去都察院。找顧書吏。跟他說——」
他頓了頓。
「跟他說,承暉閣的人我帶出來了,讓他安排個地方藏人。再讓他給盧懷安傳話,明天一早我有一批東西要交。」
方大牛一句廢話沒有,翻身上車打了個響鞭,驢車吱呀吱呀地消失在巷口。
六魁翁靠在牆上看著驢車走遠。
「你不跟去?」
「不去。我還得回去一趟。」
「回承暉閣?」
「回聽風閣。」
陸長青從懷裡掏出莊七交的那把御藥坊後門鑰匙。
「莊七說,聽風閣一樓庫房裡還有一口箱子,是顏松年留下的。裡面有一份備用的試藥人編號名冊原件——顏松年怕正本被毀,留了個後手。」
「你信他?」
「不全信。但他沒理由在這個節骨眼上騙我。他師兄的命捏在我手裡。」
六魁翁沒再多問。
「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陸長青轉身鑽回了鐵柵門。
甬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著牆一步一步往回走,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
禁苑裡安靜得過分。
連蟲鳴聲都沒有。
他摸回聽風閣的時候,莊七還被綁在院子裡的銀杏樹上,歪著腦袋在打瞌睡。
陸長青沒搭理他,直接推開一樓庫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