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棋子翻盤見真容
陸長青沒聽過這個名字,便看向六魁翁。
六魁翁微微搖頭,表示也不認識。
「這個孩子從哪裡來的?」
「奴才今天申時,從御藥坊的後院領的人。人裝在藥箱裡抬出來的,奴才接手的時候就已經昏著了。」
「御藥坊。」
「是。後院第三間庫房,管庫的太監叫吳德,給了奴才一面腰牌和一包藥粉。說孩子到了承暉閣之後,先灌藥粉,再擱到床上。」
「藥粉呢?」
矮個子哆哆嗦嗦地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油紙包。
陸長青接過來打開,湊近聞了聞。
一股腥甜的氣味。
跟北三倉那些試藥人身上殘留的味道幾乎一樣。
他把油紙包重新封好,揣進懷裡。
「孩子身上的燙印,是什麼時候弄的?」
「奴才不知道。接手的時候就有了。」
秦疏影從甬道方向快步回來,手裡提著一隻燈籠。
「聽風閣那邊沒有異動。但竹林北邊有新腳印,兩組,從太液池方向來的,跟這兩個人的鞋底紋路一致。」
「只有兩個人?」
「只有兩個。」
陸長青讓秦疏影把燈籠拿近一點,借著光仔細查看孩子。
男孩兒,瘦得厲害,顴骨撐著皮,手指甲發青。身上穿著一件乾淨的灰布衫,料子不錯,不像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他翻開孩子的左手腕。
手腕內側,有一排細密的針孔疤痕。
跟莊七手臂上的一模一樣。
陸長青站起來,看向被捆在銀杏樹上的莊七。
「認識這個孩子嗎?」
莊七掙著脖子往木盒裡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認識。他叫石頭。北三倉出來的。我以為他跟許安一起被救走了。」
「他沒有被救走?」
「我不知道……我當時已經離開海州了……」
陸長青回憶了一下。
塘沽水下鐵箱裡撈出來五個人,許安是其中之一。後來姜知微清點過,五個人全部救活。但從始至終,他們查到的北三倉受害者編號,一直沒有湊齊。
石頭是第幾號?
他蹲回去,小心地翻開孩子後頸的領口,看那個燙印。
圓形印記的中央,有一個模糊的數字。
十一。
北十一。
那個一直空缺的、未在名冊記錄的編號。
六魁翁走過來,蹲在木盒旁邊,把手搭在了孩子的脈上。
診了十幾息,六魁翁收手。
「跟承暉閣里那個一樣。藥毒入腑,氣血枯竭。但這個年紀小,底子還在,救得回來。」
「得多快?」
「越快越好。拖過今晚,腎氣散了就難了。」
陸長青做了決定。
「師姐,你帶這個孩子出去,找姜知微。」
「姜知微被太醫院扣著。」
「盧懷安那邊應該有進展了。你先去都察院,找顧書吏。如果姜知微已經出來了,直接帶她來。如果還沒出來——」
「我去太醫院把人搶出來。」秦疏影把劍入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師姐——」
「少囉嗦。孩子交給我。」
秦疏影從木盒裡把孩子抱起來,孩子輕得像一把柴火。她單手抱人,另一隻手按著劍柄,從西北角的小門出去了。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甬道里。
陸長青轉身面對跪在地上的高個子和蹲在牆根的矮個子。
「你們兩個,回去復命的時候怎麼說?」
矮個子趕緊開口。
「奴才就說人送到了,一切如常。」
「那承暉閣里的舊人呢?上面不問?」
「條子上說的是『換』。舊的不用管,會有人來收。」
「什麼時候收?」
「條子上沒寫。」
陸長青想了想。
「你們回去。就按原來的說——人送到了,舊的還活著,灌了藥粉。明天有人來問,也是這麼說。」
矮個子連連點頭。
高個子跪在地上,脖子上還有刀壓出的紅印,一言不發。
陸長青把他拉起來。
「你呢?你回去之後怎麼說?」
高個子悶了半天,蹦出一句。
「照他說的辦。」
「你是哪裡的人?」
「內承運庫,護庫侍衛。」
「你今晚見到的事情,跟任何人說了,不用周衍來找你,我親自來。」
高個子僵硬地點了一下頭。
陸長青鬆開了他們。
兩個人從西北角的小門出去了。腳步聲漸遠,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六魁翁坐回石凳上,重新點上旱菸。
「你放他們回去,不怕走漏消息?」
「怕。但不放不行。兩個人今夜不回去復命,明天內承運庫就會派人來查。到時候承暉閣的秘密藏不住。」
「你打算藏多久?」
「不藏了。」
六魁翁吐了一口煙。
「什麼意思?」
陸長青從懷裡掏出那枚「承暉」銅印,在月光下翻了翻。
「廢太子的私印在我手上。承暉閣里躺著的替身,活著的試藥人,被送來的孩子,全是證據。今夜之後,我把東西全部交給盧懷安,讓都察院掀桌子。」
「你知道掀的是誰的桌子?」
「不知道。但不掀,我和姜知微就永遠被人當藥材盯著。掀了,最多是跟對方撕破臉。撕破臉我不怕。」
六魁翁把旱菸磕滅了。
他看著自己這個小徒弟,沉默了很久。
「你進京之前,我跟你說過一句話。」
「您說今晚不走。」
「不是這句。更早的。」
陸長青想了想。
「您說,三月初九,陪我一起。」
「對。」六魁翁站起來,把刀從膝蓋上拿起來,「三月初九還有八天。八天之內,你把該查的查完,該送的送到都察院。初九那天——」
他把刀橫在身前,拇指推開了刀鞘一寸。
刀刃反射著月光。
「老夫陪你,去太液池,看看那位幕後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陸長青正要接話,矮房裡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是沈青。
兩個人同時沖了進去。
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幾乎沒有焦距的眼珠緩緩轉動,落在了六魁翁的臉上。
沈青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們來了……」
六魁翁蹲在床邊。
「來了。」
「師弟呢……祝恆呢……」
「在外面,還活著。」
沈青的眼角滾下一滴濁淚。
「我撐不住了……我得把一件事告訴你們……太液池那邊……那個人……我見過他的臉……」
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死死抓住了六魁翁的手腕。
「他是……」
一口血從沈青嘴裡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