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乾脆把我衣服賣了換酒!
「林要武好像腦梗了!不知道救不救得回來!」
「林要武......這人也算是個人物,早年間還是個鬼混的爛仔,後面搖身一變成了代表,把生意做得那麼大!」
「林要武也算個好人了!收了灘涂管理費,縣裡面其他爛仔確實也不敢找我們要錢了!」
「小聲點吧,現在要喊老闆,整個電白縣的海鮮都被他壟斷了,別人說美軍來了都要交過路費。天曉得這個林老闆生意鋪的有多大!」
救護車跑過電白縣,整個縣都在討論。
當搶救室的搶救聲停止的一瞬間,過往所有的記憶全部湧入林要武腦海。
他是疍民出身。
疍民這個特殊的民族,生來就是漂在水上的。
他們這輩子的居所就在船上,日夜都在船上過生活,一條船就是他們的全部。只有一些必要的事情,才會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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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根沒地,疍民是被岸上人剝削的。
灘涂管理費是換了個名字的保護費,沒林要武之前,疍民捕魚的買賣都被岸上人壟斷。
但林要武不服,都說兩隻眼睛一個吊,誰怕誰?
結果就是他不但火併成了儒洞鎮的爛仔頭子,還成了電白縣的頭子。
然後慢慢打拼,通過一些不黑不白的手段,壟斷了電白的海鮮,還混成了地方代表。
人們都稱呼他為「林電白」,古代姓加地名代表這地兒你現在最有名,如孟浩然,生於襄陽,又叫孟襄陽。是尊稱的一種,而林電白就純粹是影響力的具象化。
他自認也對得起同鄉,電白的灘涂管理費統一,也更便宜。
能從一個以前在大隊人人喊打的爛仔,變成現在這樣,後半輩子也值了。
但前半輩子,他太對不起婆娘和家嫂。
如果能早點洗心革面,早點戒酒,早點活成個人樣,婆娘和家嫂就不會死了……
......
「要武,不能賣舢板!」
聲音有點刺耳——
還有點刺激大腦,林要武猛然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受驚的家嫂阮紅珠。
家嫂頭上包著狗牙布,身穿著暗紅斜襟上衣,沒有補丁……充滿年代感且貧窮的打扮。
林要武只感覺身下的木板晃晃悠悠的,耳邊還有嘩嘩的水流聲。
這是在船上?我不是腦梗死在醫院了嗎?林要武心中一片茫然。
「……要武?」
「沒事吧?」阮紅珠怯懦地開口道。
在阮紅珠的視角中,她剛剛只是情急之下推了一下林要武,剛好外面掀起一層風浪,住家艇一沉一升,林要武腳下一個踏空,跌倒在艇頭的木板上,眼神茫然半天沒見起身。
「要武,你還好嗎?」阮紅珠小心翼翼地靠近。
阮紅珠臉龐更加清晰,家嫂就是長了一張很好欺負的臉,讓林要武思緒萬千:「家嫂麼?這些年倒是經常夢見她,不過都是她自殺的場景,今天居然夢見了活著的……」
「......不對!」
林要武雙手撐地,掌心能清晰感覺到住家艇的木紋,那是實實在在的。
手的觸感讓五官恢復工作,住家艇簡陋的環境,咸腥的海風,海浪的嘩嘩聲。
自己重生了?!
他猛地起身,跟前的阮紅珠面色一白,嚇得連忙退回去,守住纜繩,而麻草纜繩另一頭連住一隻小舢板。
很顯然,阮紅珠害怕林要武搶這隻小舢板。
「這是你阿哥留下的唯一東西,真的不能再賣了,給你了屋裡就完了。」阮紅珠聲音很小,她很怕林要武,她想活下去。
聽著家嫂的話,記憶慢慢湧現進來,林要武確定了,自己竟然重生在阿哥忌日,自己搶小舢板去換酒的當天!
自己現在正在的這艘小艇,正是阿哥林要文的家。
一年前的今天,剛和阮紅珠成婚的阿哥為了搶救大隊的漁網下海遇難。
但當時海浪太大,尼龍大拖網沒搶救回來,阿哥也沒能回來,屍骨無存,家中就只剩下家嫂阮紅珠。
林要武看著好像鵪鶉一樣縮著的家嫂,名義上是自己的嫂子,但她事實上比林要武還要小兩歲,才剛滿十八。
疍家女十七就會舉辦水上婚禮,在海面上邊結網邊唱鹹水歌,拜一拜艇頭就算成親,待女方滿十八歲再去岸上登記。
從法律上來講,因為她沒和阿哥在公社辦證,所以沒有底氣。
作為親弟弟,林要武即使賣掉住家艇,阮紅珠也難以反抗。
看著如此年輕的家嫂,林要武只覺得一陣心疼。
他清楚這個女人失掉丈夫之後,日子過得有多艱難。
作為數百年都生活在船上的特殊人群,疍民的家就是一隻六米長的小船,被稱作「住家艇」。
住家艇常年泡在海中,每年都需要請人修葺。
這種修葺是一門難度很高的技術,並不是自己苦點累點就能辦到的。而家裡沒壯勞力,每年都沒錢修艇。
不修艇,短則兩三年就會漏水,家就毀了。
一個女人自然賺不起足夠維持修葺的錢,自然沒法生活,所以按粵西這邊疍民的習俗,阿哥死後,家嫂就轉房給了身為親弟弟的他。
讓林要武一人挑兩房,也是希望他能讓家嫂的生活過得好點。
「啪!」林要武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
自己真尼瑪畜生,今天明明是阿哥的忌日,沒想著好好照顧家嫂,卻嘴上嚷嚷著你不是林家人,沒資格拿小舢板,打算搶阿嫂唯一的活命工具舢板去換錢花!
自己非但沒讓家嫂生活更好,還把她推進深淵!
「要武,不要……不要這樣。」阮紅珠有些不知所措。
把小舢板的纜繩拴在了艇尾後,她才來到板床邊,距離林要武幾步位置停下,不敢再向前一步。
她很想多靠近林要武一點,這樣方便兩個人說話,但是她不敢。
因為大隊的閒話阮紅珠記憶猶新,「剋死了林要文,然後轉房給林要武,林要武命不硬,也活不了多久。」
夫沉海底,妻帶煞氣。
也是這邊的老話,意思就是阮紅珠天生就是克男人的命,不光會剋死林要文,日後還會剋死林要武。
阮紅珠也怕自己的煞氣傳到要武身上,只見她雙拳攥得緊緊的,突然鬆開了,下定了決心。
「要武你缺錢,乾脆把我的衣服賣了吧。」
在林要武還未反應過來時,阮紅珠開始脫衣。
家嫂身上沒有補丁的暗紅斜襟上衣,在重生回來的林要武看來是老舊貧窮,但這確實疍家女壓艙底的好衫。
疍家姑娘出嫁時,娘家拼布票、湊布料,做一套壓艙底的衣裳。
平日勞作是不穿的,只有去鎮上辦事,某些重要日子比如今日阿哥忌日,才會取出來穿。
對每位貧苦的疍家女而言,這身衣物是最後的體面。
這個年頭布票不好攢,做新衣服代價太高,所以家嫂身上的暗紅斜襟上衣能換五六斤大米。
「別!」林要武意識到一件事。
因為要出海乾活,疍民女性都不穿布抹胸,多一塊布,泡了海水又重又難晾乾,無論什麼時候都只穿一件大襟上衣!
所以……阮紅珠著急想保住小舢板,又不想第二個男人再傷害自己,就直接脫下了大襟。
心急的汗滴從下巴滴到胸脯上,汗滴無法越過高高的弧線,所以滑入了深溝,消失在平坦的小腹上,好像再往下褲繩繃得緊緊的禁區,汗滴也無法到達。
常年幹活的人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但家嫂太過緊張,雖然是坐著,但身體過於緊繃。
「偉岸」的心胸和平坦又微微隆起的小腹……林要武能聽到自己咽口水的動靜。
在阿哥忌日,阿嫂半裸上身!
「家嫂,我不賣小舢板了,你快把衣服穿上。」今天林要武還有更重要的事。
聞言,阮紅珠腰腹繃緊的肌肉軟下來,這時才發現自己上半身什麼都沒穿,拽著衣衫擋在自己身前。
為什麼這種時候女人永遠是選擇擋住,而不是馬上穿衣呢?
因為穿上衣要抬起雙手,而抬手的動作會伴隨著挺胸,這動作太危險了,可家嫂不知道她現在的動作更危險,衣衫並不能完全遮蓋。
住家艇的起起伏伏,胸前之物上下晃動,偶爾衣衫遮不住還會冒出一個弧線,阮紅珠牙齒都快把下嘴唇咬破了。
本來就帶煞氣,現在還主動脫衣服,要武肯定覺得我是個爛女,想到這阮紅珠頭都抬不起來了。
「但小舢板我今天要用,」林要武眼神從露出的春光上挪開。
阮紅珠的臉蛋掛著淚珠,絕望地看著林要武,好像被捕撈上岸,即將死亡的魚。
林要武腦子非常活絡,初中成績不錯,卻因為家庭出不起上岸住校的伙食費和書本費,失去了上高中的機會,再加上父母接連離世,他徹底成了一灘爛泥,每天都醉醺醺的。
家裡糧食都不夠的情況下,他還拿著糧食去鎮上暗市換酒。
完全不顧家裡的婆娘和女兒,更不顧轉房給他的家嫂。
猶記得上一世的今日,沒錢的自己,不顧家嫂的哭訴,仍舊硬著心腸划走了小舢板,間接導致家嫂阮紅珠的自殺。
家嫂為什麼寧願賣掉自己最後的體面的好衫,也要保留有阿哥留下的小舢板?
因為這是一個集體作業的時代,舢板被大隊徵用一次能有2工分,再加上家嫂身為半勞力每次出工4-6工分,如此面對娘家的侵擾,才能勉強過活。
但沒了小舢板,日子過不下去,再加上那些閒言碎語,家嫂終究還是絕望跳海了。
還好,一切都還可以改變。
阮紅珠絕望又麻木的看著林要武,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紅珠,」林要武跨前兩步,一把抱住她。
阮紅珠身體頓時一顫。
林要武手放在阮紅珠裸露的後背上,能感受到對方的消瘦,能摸到一條一條的肋骨,就像細枝上結碩果。
阮紅珠睫毛微微抖動著,臉上絕望的情緒逐漸消失,抬眼之中都是難以置信。
即便轉房了,林要武也一直稱呼她為家嫂。
她明白對方不想要她這個累贅,又聽大隊的人不斷說自己有克夫煞氣,久而久之她也信了自己是個瘟神,再不指望任何人親近自己了。
但她也只是個十八歲的年輕姑娘,她又能堅強到哪裡去?
也渴望有人能遮風擋雨,阮紅珠也明白那是奢望,每次被分配到不好的活兒,她多問一句都不敢,因為家裡沒男人撐腰。
但是今天......阮紅珠感覺到心臟都被抱住。
今天的林要武很奇怪。
平時連肢體接觸都沒有,更別說抱著她,今天怎麼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要武很用力,好像要把她揉到自己懷中,阮紅珠感覺到被擠壓得呼吸有些困難,但一點也沒掙扎。
好想就這樣死掉,死掉就不克夫了吧,她想著。
林要武放手,看著家嫂鄭重地說:「紅珠,我不會拿小舢板去換酒,不過今天我要拿走,我真的有用。借給我好嗎?」
阮紅珠漸漸回過神來:「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林要武語氣篤定。
「那要武你不要騙我,也要小心,不要和大海當對頭。」已經好久沒有人這麼親近地和她說話了,所以哪怕可能被騙,阮紅珠依舊同意。
這就同意了?
林要武本以為,就自己從未給家嫂好臉色,還要費一番口舌,結果這樣就答應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傻女人六神無主的模樣……小舢板是家嫂目前生活保障,小舢板不在眼前,看不見給她安全感的物品,肯定會害怕。
「太好說話了,我這次絕對要好好保護家嫂,也不再讓你失望!什麼煞氣不煞氣,我一定能讓你過上好日子。」林要武心想。
阮紅珠捂著衣衫不敢直接看,只敢偷偷看——
外貌來說,林要武的眉宇和他阿哥有點像,但從名字也能看出,身體更壯實,五官非常端正。
因為樣貌甚至還差點被宣傳幹事選上拍攝照片,貼公社牆上的黑板報配圖。
「我先去辦事了,很多事等我回來再說。」林要武說。
重活一世,林要武真有很多誤會和話想和家嫂說,但現在不能!
他必須要用這條舢板,他有一件極重要的事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