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定能救
小舢板就是古書里記載的那種一葉扁舟,兩三米的長度,風平浪靜時可以作為交通工具,可一旦風雨大點,就不敢劃著名出門,非常容易被吞沒。
此刻是用晚餐的時間,出工的疍民都回到自己的住家艇了。
林要武拼命往自家的住家艇划動,
前世的今天是他人生中最後悔的一天,除了搶走了家嫂的小舢板,他的婆娘楊雲娟,也因為傷口嚴重發炎,耽誤了醫治時間,最後失去生命!
「若不是因為阿哥救大隊財產犧牲,讓我也受到一些優待,否則這個年代,像我這樣不出工的懶漢,早就被人批鬥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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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喝得醉醺醺的,連保證兩個家吃飽都做不到,連基礎保障都沒有!」
「為了賺更多工分養家,雲娟只能去蚝田。如果她不去蚝田,根本就不會出事!」
林要武在心中罵起曾經的自己一點也不嘴軟。
罵聲和划槳的動作一樣用力。
如果他前世這時候爭氣點,明白自己是家裡頂樑柱,就不會成酒鬼,楊雲娟就不會為了掙更多工分去蚝田,更不會受傷。
下蚝田是退潮後踩黑泥灘,抬沉重蚝石,整理蚝田,算得上「淺海連家艇小隊」最重的活兒。
這活兒基本只有20‑50歲男性壯勞力才幹,因為蚝石沉重,女性使全力搬動時,灘涂泥濘打滑,必定導致下盤不穩,容易被蚝殼割腳。
雲娟那天被劃傷後沒有當回事,為了養家不敢缺工,隨意處理一番就繼續出工。
上一世林要武知道時,雲娟已經扛不過去了……發炎的傷口在反覆破潰流膿,嚴重惡化,再加上本來就營養不良身體虛弱,一陣冷一陣熱。等他把賣小舢板的錢花光,宿醉返回時,妻子已經是一具屍體。
自己的女兒蜆妹就成了沒有阿媽的孩子。
婆娘楊雲娟絕對是賢惠的好老婆,她在孩子面前維護男人,「別聽外面的人瞎說,你阿爸不是懶佬和酒鬼,你阿爸只是生病了。」
所以即便林要武大多數時候躺在床板上,在女兒的心中他依舊是好阿爸。
「雲娟,蜆妹等我,我馬上就回來了。」
......
林要武的家,那隻小小的住家艇中已經亂成一鍋粥。
吃晚飯的妻女——楊雲娟在女兒眼前倒下。
瘦弱的女兒擔心又慌張。
「阿媽怎麼了?」
「阿媽是不是餓了?」
「身上好燙,阿媽也生病了?」
蜆妹想給楊雲娟餵東西,剛伸手接觸阿媽的皮膚,就發現阿媽全身發燙了
手足無措的蜆妹把自己的衣服放到儲存淡水的竹筒里沾濕,敷在阿媽臉上。
一來一回不停重複,蜆妹記得自己生病,阿媽就是如此把她照顧好的。可十幾分鐘過去,效果微乎其微,蜆妹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艇外傳來鄰里的聲音:
「阿娟嫂有什麼事?聽到你屋女兒在哭?」
隨即是有人靠近的聲音,是隔壁艇的林建軍。
他聽見蜆妹哭聲就穿戴好衣物走來,後面跟著他的妻子阿英嫂,手裡小心翼翼地提著水火燈。
緊接著林建軍和阿英嫂見到了這一幕——
中艙里沒有一個清醒的大人,只有半大的小孩,以及艇尾灑滿一地的糊糊。
「蜆妹你阿媽怎麼了?」林建軍問。
蜆妹是乳名,粵西為表親近都會稱呼乳名,她大名叫林水竹,今年五歲。
阿英嫂走進去查看,臉上的表情隨即嚴肅:「阿娟可能不行了,渾身手腳冰涼打冷顫。」
「我也不知道,阿媽吃著東西,然後就暈倒了,然後是身上發燙,然後現在又冰涼。」蜆妹本來年齡就小,現在又擔心,咬字都有些不清晰。
「這要馬上送衛生院才行。」林建軍聞言說,「要武去什麼地方了?」
「指不定林要武去什麼地方找酒喝了,家裡女人都這樣了,還不著家。」阿英嫂說,「阿娟危險了!」
聽到阿媽性命有危險,可能會死,蜆妹立刻被嚇蒙了,眼淚再也止不住。
「阿爸……在哪裡,快回嚄來,阿媽生病了。」
「阿爸你在哪裡,快回來救阿媽。」
「再不回來,阿媽就要出大事了。」
哭聲中包含著四五歲孩子的絕望,傳到海面,掀不起一點漣漪,但傳到人心中卻能掀翻心田。
蜆妹絕望而又尖銳刺耳的哭聲,被趕回來的林要武聽見了。
趕上了,還好趕上了!
林要武欣喜若狂,回來的途中被風浪耽擱,但還好也趕上了。
划槳的林要武不敢想像,前世這一次自己沒有應答,女兒林水竹會有多絕望。
還好,重生了,他能聽見了。
「水竹,阿爸在,別怕。」林要武從小舢板上跳到住家艇,擦掉蜆妹的眼淚,然後去查看婆娘楊雲娟的情況。
林要武撩起雲娟左腳褲腿,小腿處纏著布條,解開布條——傷口已經惡化得很厲害了。
他把空陶罐架在溫熱的泥灶上,燒一壺清水,從見底的鹽罐里抓一撮粗鹽放進去。
煮沸之後端出來,林要武立刻用嘴吹納涼,蜆妹不明白這是在做什麼,但也過來使勁,吹太急,腦袋瓜子都有些暈乎。
待鹽水變得溫熱後,他開始清理傷口。
好猙獰的一道口子橫亘在小腿位置,就像儒洞鎮的那一塊生生的把疍民和陸地隔開的灘涂,讓人看著就難受。
林要武雙眼通紅,努力控制著因為愧疚而顫抖的手,他還要克制對自身的怒氣,對婆娘的傷害,不是扇自己兩巴掌就能減輕愧疚的。
你是男人,是兩個女人的男人,還是一個孩子的阿爸,有什麼資格當爛泥?為什麼前世自己就想不明白,為什麼非得失去兩個好女人後才幡然醒悟!
做完簡單的處理,林要武起身,此刻住家艇周圍的鄰居全部都靠了過來。
即便沒像林建軍、阿英嫂那樣上艇,也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你們看,我之前去講媒,楊家偏偏選了林要武,一個懶佬酒鬼!現在命都要沒了。」
「阮潮安你不要講風涼話,叫阿醫來還有救。」
「這是風涼話嗎?現在大晚上哪去找大夫?你敢去?」
「話糙理不糙,阮潮安說得也沒錯,阿娟嫂很難撐過今晚。」
聽到有人贊同自己的話,阮潮安更得意,他看著林要武,「林要武,如果雲娟跟我,只用干半勞力的事兒,根本不用每天做壯勞力的活。更不用像家裡男人去了那樣幹活。」
疍民忌諱「死」「翻」「沉」這些字眼,死了是去了,有翻船風險是有側埋風險……
「嘭——」林要武突然跳到阮潮安的小舢板上。
小舢板一沉,吃水太多,阮潮安馬上彎腰拿起戽斗往外舀水。
把小舢板里的海水舀完,才鬆一口氣,草泥馬的冚家鏟,阮潮安怒火中燒。
「舢板差點側埋,林要武你這個撲街,你……」
阮潮安剛抬起頭,就瞧見了林要武充滿戾氣的眼神,好像看見了一頭張著血腥大口的虎鯊,想說的很多話都堵在了喉嚨。
他害怕是應該的,林要武前世從一個岸上無根無地的疍民,能反過來收陸地縣城店鋪的保護費,靠的是什麼?不難猜。
「你……幹什麼,你敢動手,我明天就報告給小隊長。」阮潮安心裡慌,色厲內荏地大喊,「耽誤了出工,大隊長不會放過你。」
「叫阿娟嫂,雲娟不是你該叫的,明白嗎?」林要武手放在阮潮安肩膀靠近脖子的位置。
「知……知道了。」阮潮安感覺下一秒肩膀上的那隻手就要掐住他的喉嚨,慫了。
這個林要武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林要武醉醺醺感覺時時刻刻腦子都不清醒,況且一個不怎麼出工的人,還敢打出工的壯勞力,小隊長是擺設?民兵隊是擺設?
可現在,眼前的人給阮潮安的感覺就是狠勁中夾雜著血腥味,就像海里遇見虎鯊,不用張口,就能聞到那股味道。疍民遇見了只能馬上跑開。
林要武跳到自己剛才帶來的小舢板上,轉頭對住家艇上的兩人開口。
他姿態放得很低,「建軍哥、阿英嫂我去找阿醫,雲娟傷口感染髮炎了,能不能麻煩幫忙照看。真勞煩了。」
林建軍先是一怔,然後滿臉詫異,「日頭落,天暗埋,水道看不清,這個時候划船?」
「外面現在下雨有風浪,夜裡怎麼去?」林建軍繼續說。
「看風浪應該沒一會就停了,這種天氣走水路,人很容易自己掉海里。」阿英嫂也說。
疍民無法判斷大風大浪和颱風什麼時候到,但對小風小浪能有個估算,眼下風浪等半個多小時估計就停了。
但林要武記得,划船去大隊赤腳醫生所在地要半小時,一去一回一個小時,現在搶風划過去,等他和赤腳醫生返回時,風浪剛好停了。
「雲娟現在等不了,我現在出發。」林要武說。
還記得前世赤腳醫生提及,楊雲娟的情況如果昏倒後一個小時能用上消炎藥,可能還能救,所以林要武等不了,等風浪停是更安全,但也超過一個小時了。
等不了,等不起!
林建軍皺眉道:「即使是白天用小舢板,我都不能保證不出事。」
言下之意他常年幹活身體狀況好都不行,林要武這不出工幹活的身體條件更差,是鐵定不行的。
「聽你建軍哥一句勸,不要和海當對頭。」阿英嫂也開口,「而且要武你身體……」
她知道情況緊急,但海上人家早就習慣了,大風大浪期間,兩三天只能窩在住家艇都正常。
兩人想的是,總不能阿媽出事了,阿爸也跟著出事吧,那蜆妹怎麼辦?
「麻煩建軍哥、阿英嫂。」
林要武沒有繼續說什麼,返回中艙中拿起了一塊舊篷布和繩索,帶到小舢板上。
再看著住家艇上女兒林水竹臉蛋掛著眼淚,好像沾染露水的青蘋果。
我不會再讓你成為沒阿媽的孩子!林要武心中暗自說道。
「癲了,他癲了!」林建軍見狀明白對方要做什麼了。
只見林要武把兩根船槳拆下來,豎起來充當桅杆,把舊篷布張開,用繩索四角捆牢綁在舢板船頭、船舷兩側,形成一塊簡易帆!
要借風?
簡直是瘋了,林建軍知道危險性,給他十條命也絕對不會這樣做的,他突然感覺到自己胳膊有點疼,扭頭一看,婆娘阿英嫂正死死地拽住他,這是疍民對危險發自本能的害怕。
本來就有風浪,這樣做是刀尖上跳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