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箭三雕
阮潮安手指著在二小隊那邊，站在阮紅珠旁邊的林要武。
「他怎麼樣我們全小隊都知道，常年是超支戶！」阮潮安說，「即使是前面上繳給了水產站的響螺，但一條小舢板50多元，他憑什麼買？」
「關於這點我們小隊長梁冬都知道！」
一會的功夫，阮潮安除了舉報的林要武，已經點了好幾個人名。
先是姨夫張廣生，隨後梁衛華，現在是小隊長梁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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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梁衛華的名字眾人都知道。
疍民們交頭接耳起來。
「什麼大貨能賣四五十？」
「說不定是大隻梅花參，去年我們公社不就有人摸礁摸到了兩斤多重的大梅花參了嗎？」
「還真有可能，一斤多重的梅花參就要半支大水煙筒的長度了，兩斤多重起碼也要短竹篙那麼長了吧。」
「海參越到老，長得越慢，一斤多的真能摸到這種大貨，林要武的運氣還真好。」
「他肯定慘咯，兩斤的梅花參是一類海珍品，比前面大隊長說的撬九孔鮑嚴重太多。」
「林要武就是我們小隊的，阮潮安說得對，經常工分倒掛。前面摸到大響螺就夠好運了，你看現在……所以不是他的財運，不會落進他的口袋。」
大隊的議論聲，許多都帶著惡意。
即便大多數人都和林要武沒直接的交集，但超支戶私自去暗市售賣獲利四五十塊，誰心裡能好受。
批判他，必須批判！
「現在不用我們動手了！」賀勇敢格外開心。
「對！」賀前進也是等著看好戲的狀態。
……
阮紅珠在眾人面前是不敢和林要武表現得太親近，一方面是擔心有人說她把煞氣傳給要武，另一方面是羞怯。
「要武，一會你說是我拿去暗市的。」阮紅珠小聲說。
林要武看著阮紅珠的臉色很害怕，沒錯的，十八歲的家嫂非常在意旁人的評價。
旁人說她克夫有煞氣，她就一直自卑，平時除了上工基本不出住家艇。
可即便是這樣，阮紅珠對林要武的保護也是毫不猶豫的。
見男人沒說話，阮紅珠有些著急，聲音大了幾分，「反正我名聲臭，被批評也沒關係。」
「紅珠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林要武小聲說。
林要武安慰了一句，然後才直面阮潮安，不過他並未開口解釋。
這沉默在阮潮安眼中正是做賊心虛！
「你是林要武，」大隊支部書記趙書記開口，他看著林要武。
「真的把海珍品拿去暗市換錢了？」趙書記說，「我們要學大寨，趕先進。海珍品都要統一給水產站出口創匯！把海珍品弄到暗市賣給私商，就是破壞國家外貿！」
趙書記目光銳利，語氣相當嚴肅，身為抓思想和政治的幹部，趙書記清楚林要武這行為非常錯誤，林要武一點也沒有大局觀！
「書記同志所說的問題我們當然知道，不過這個問題，大隊長同志應該非常清楚。」見書記說話，林要武知道獵殺時刻到了。
若只是大隊長開口，那麼阮潮安只是「亂講閒話，破壞社員團結」，只和生產有關。
書記開口就是「捏造事實，誣告陷害」，和個人思想有關了。當然更嚴重「製造謠言，煽動群眾，擾亂集體秩序」目前是沒辦法坐實的。
果然是故意的，一直裝作心虛沉默，就是為了引趙書記開口定調子。
楊金生看清楚了，也不知道眼前這得意洋洋的阮潮安是怎麼得罪林要武了，下手真狠！
「趙書記，要武同志非常有集體意識，昨天趁墟之前，他就把半米長的花龍上繳給了大隊。」楊金生說，「所以去暗市售賣的指證，都是捕風捉影，毫無根據的反映。」
「半米長的花龍？楊隊長所言真實？」趙書記神色一驚。
「花龍我已經以我們第二漁業大隊的名義上繳給公社了，公社和水產站的榮譽和獎勵過兩天應該都會來。」
「本來我是想著等獎勵下來再說的。」
「沒想到今天出了這樣的事。」楊金生說。
大隊長這樣說，那證明沒假了，關鍵是這種事沒必要撒謊，太好拆穿了。
「好好好！」趙書記看向林要武的臉色立刻友善了，「林要武同志集體觀念強，富有集體主義精神，是值得我們第二漁業大隊全體社員學習的好榜樣！」
「不敢接受趙書記這樣的誇獎，」林要武義正言辭，「我時刻記住主席的教誨：組織起來，把群眾的力量匯成一支勞動大軍。我運氣好摸到海珍品，肯定是以集體利益為主。為我們國家的貿易外匯添加一分力氣，這是我們生長在紅旗下的一代人應該做的！」
聞言趙書記臉上浮現親切的笑容，作為在土改、合作化時期就入了黨的老黨員，他的覺悟非常高。
「好！優質海產交國家，支援四個現代化。如果每位社員都能像要武同志這樣，那我們國家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將更快進入現代化。」
對阮潮安來說，情況急轉直下，明明前面還是在問責林要武，怎麼現在就開始誇獎了？
「不可能！他一個超支戶，以前都不出工，怎麼可能把海珍品上繳大隊，不可能！」阮潮安不相信。
「他之前連藥費都沒有，屋企的女人和阿妹都養不活，他……」
「阮潮安請注意你的言辭！」楊金生語氣嚴肅，打斷阮潮安的撒潑。
「對阮潮安說得很對！」林要武好像早就料到了對方的反應。
他表情凝重地說，「我從前不夠堅強，經歷了阿媽和阿哥的歸天，我不夠堅強，意志消沉了很久，這是犯了錯誤！」
「幸好我們小隊的隊長梁冬同志，還有趙書記每一周的思想教育，及時地讓我明白錯在何處。」
「祖輩拋頭顱灑熱血，為我們帶來了今時今日的好生活，我不能再意志消沉，必須洗心革面，先顧好小家，再專心為集體做貢獻。同志們這是最好的時代，我們必須多創副業成果，支援國家建設！」
「雷鋒同志說過：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是，為人民服務是無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為人民服務之中去。我也要將我有限的生命，投入到國家的無限建設之中！」
一番話下來把林要武自己都說得激情澎湃的。
更別提其他人了，趙書記從長板凳上起來，直接穿過人群走到林要武的跟前。
「洗心革面幹革命！」趙書記語氣都有點哽咽，「把有限的生命投入無限的國家建設，要武同志你說得太好了。」
「親人接連逝世，你情緒低沉也是情有可原的。」趙書記說，「那不是意志消沉，意志消沉是不想勞動的思想滑坡。要武同志你只是情緒低沉，能夠醒悟就好。即使醒悟還是我們的好同志！」
「要武同志你從情緒低沉，然後到利用工余摸到海珍品上繳給大隊，這就是浪子回頭金不換最好的事例。」趙書記說，「我會將你的事跡上報給公社！讓公社的其他社員都好好學習。」
穩了，林要武知道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拿他前幾年喝酒不出工那事兒說了，一箭三雕！
嘩嘩嘩，趙書記先鼓掌，隨即曬場響起壓過海浪聲的掌聲。
議論聲的內容全部改變了。
「你說也真是，我記得林要武和他阿哥關係非常好，一時之間想不開很正常。我記得隔壁鎮還有親人死了直接癲了的。」
「投入國家無限建設！」
「一改正就摸到半米花龍，半米的花龍我幾年沒見過了，你看看證明海龍王都認為林要武改正得對！」
「阮潮安太過分了，居然污衊這麼一個好同志。」
「林要武，你是條男人老狗！有時間我請你喝酒！」
男人老狗聽上去真的像罵人，但還真的是誇人。
老狗應該原本是老耇，很多方言不土，相反很雅，帶著古詞含義。只不過鄉民不認識字，說著說著就用最簡單的文字代替了。
總之現場的誇獎聲不斷。
「阮潮安，」趙書記眼神如刀，語氣如快刀三連斬，「你沒有弄清楚，就捏造事實，誣告陷害優秀的林要武同志，你有什麼要說的。」
再傻的人，此刻也明白了，自己被設計了。
阮潮安失聲大喊，「趙書記，是林要武，是林要武故意讓我誤會，他知道昨天趁墟我跟著他，他故意和梁衛華交談下餌，他是……」
「夠了！阮潮安是林要武讓你跟著他的？」楊金生打斷，質問：「你的話更加坐實了你故意對要武同志的陷害！」
此話猶如狗頭鍘，一下子斬掉了阮潮安所有膽氣和精氣，他好像變成了一灘淤泥，軟在了地上。
楊金生小聲和趙書記討論，沒一會就討論出一個結果。
由趙書記宣布：「阮潮安惡意捏造，造成不良影響。決定上報公社革委會，由公社介入調查，大會重點批判！」
「取消三年內評先進、積極分子資格。公社調查之前，我們支部重點教育，民兵、治保小組在旁邊監督。扣罰三個月工分，出工時也必須承擔最辛苦的勞動。」趙書記說。
扣罰三個月工分是最高懲罰，再多可能就要餓死。
聽到處罰現場一片譁然，所有人都知道阮潮安完了。
被大隊批評教育本就是很嚴重的事了，何況是上報公社革委會。
阮潮安知道自己完了，所以知道錯了，他連忙跑到林要武跟前跪下。
「要武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針對你。求求你幫我求情，不要上報公社。」阮潮安一把鼻涕一把淚。
民兵連長也沒閒著，馬上讓人把阮潮安拉起來，新社會了不准跪！
整個局都是林要武設下的，他怎麼可能心慈手軟。
「舉報沒有錯的，我們就是要互相監督。」林要武說，「但舉報不等於能夠捏造污衊。阮潮安我相信公社能夠給一個公正的結果。」
「並且即便被批評了，只要洗心革面，一樣可以從頭再來。」林要武說。
「說得好，阮潮安你現在還沒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只想逃避問題，必須要幫助你改正不良風氣。」趙書記說。
為了讓大會繼續進行，民兵連長讓兩位民兵把哀嚎的阮潮安架起來，先安置到其他地方。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姨夫救我。」阮潮安掙扎著，他不該覬覦楊雲娟，更不該出言攻擊林要武。
如果早知道有這個結果，他就算被打死也不敢在大會上反映情況。
他的腦海中忽然出現林要武臉頰上有血痕的畫面，好像是儺舞的游神。
「姨夫救我，林要武是游神，快去和公社說，他是游神……」
口中吐露出牛頭不對馬嘴的話，身為阮潮安姨夫的張廣生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在他看來阮潮安開始胡言亂語了。
剛才被林要武話語點燃的熱血逐漸被海風吹得冷卻了，看見阮潮安哭喊得青筋都凸起，賀勇敢心中升起了別樣情緒。
「好冷啊……早知道今天的海風這麼冷，出門應該多套一件大衫。」賀勇敢打了個冷顫。
「阿哥，林要武不會……」
賀勇敢不敢讓細佬賀前進把話說完。
「不用擔心，阮潮安什麼都沒有，只是個撲街。我們不一樣！」賀勇敢說，「對，我們不一樣，林要武敢拿我們怎麼樣？」
林要武小聲和家嫂阮紅珠說話，「看吧，我都說了沒事吧。」
阮紅珠點頭，「要武不會騙我，要武說沒事肯定就沒事。」
曬場許多人的目光都明里暗裡地看過來，包括徐福全。
「水根的細路比我想像中還要厲害，」徐福全心中轉念一想，「那之前和他說的，讓他當副隊長的事是隨口說說，還是真的？」
經過這麼一事，所有人情緒都不高，林要武仍舊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今天收穫比預料之中大得多，除了解決阮潮安，還洗清了前幾年的荒唐行徑。
最後有大響螺的收入，以及上繳花龍給大隊，這些錢走了明處，最後公社的光榮榜一登上名，林要武就不怕外人再舉報了。
況且如果每周，哦不對，每個月上繳一隻海珍品給大隊，哪怕少掙點錢，也沒關係。
那麼即便是有人眼紅舉報，從小隊長到大隊長都不會放過舉報者。
這是時代的優勢，集體為主，而林要武是能夠給集體帶來好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