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慈愛的憐憫,子時將至


  沈旭甚至來不及多哼一聲。

  沈昭橫跨半步,右手成爪,帶起一陣裂帛般的風聲,直扣沈旭的手腕。

  沈旭吃痛大叫,五指一松,懷裡的長方木匣脫手而出。

  沈昭左腳挑起匣底,順勢攬入懷中,打開一瞧。

  深紅色的玉印靜靜躺在黃色緞面上,底部的雕紋還帶著新鮮的石屑。

  正房門口,沈富提著半截門閂衝出來,冷不防瞧見廊下的陣仗,手裡的門閂「噹啷」砸在腳背上,他卻像沒覺出疼一般。

  「沈旭,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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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安倚著朱漆木柱,目光自那枚假印上一掠而過,語氣平淡,

  「私刻當家掌印,暗發定券謀奪公中家業。按沈氏族規,這是要挑斷手筋沉塘的重罪。二位,走吧,宗祠里的各位族老正巧還沒歇下。」

  沈富兩腿一軟,扶著門框癱了下去。

  沈旭更是嚇得酒意全消,撲通跪在地上,渾身抖成了篩子。

  陸長安正要上前扯起沈旭的衣領,一隻胳膊卻橫在他身前,硬生生將他攔住。

  攔住他的是沈昭。

  沈昭死死抱著木匣,眉頭擰成死結,緊咬著下唇,聲音壓得極低:

  「不能去宗祠。」

  陸長安眉心微挑:「物證俱在,人贓並獲,為什麼不去?」

  「去了又能如何?」

  沈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沉悶與憋屈,眼神偏向一旁,不敢看陸長安全然審視的目光,

  「前些日子西倉換水,沈旭險些毀了那批照影青,老太爺是怎麼處置的?不過是打發回西院禁足思過,罰了半年月錢罷了!你現在把他們父子綁去宗祠,除了讓外人看沈家的天大笑話,老太爺能真把他們沉塘不成?」

  陸長安收回腳步,手掌慢慢搭在腰間的摺扇上,眼底泛起幾分冷意。

  沈昭這句話,倒是把他點醒了。

  上次西倉的事鬧得那樣大,大房占盡了道理,沈老太爺卻依舊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老頭子心裡想的從來不是公道,而是這沈氏宗族的體面與平衡,生怕二房徹底翻臉引來家業分崩離析。

  這次就算當場抓出這方偽造的玉印,老太爺多半也是各打五十大板,收走假印,再把事情捂得嚴嚴實實。

  沈家上下,從根子裡就已經爛透了。

  陸長安垂下眼帘,心中那些原本藏在暗處的念頭,漸漸浮上了水面。

  自己到底還有沒有必要在這沈家繼續耗下去?

  名義上的娘子沈晚舟,生得傾國傾城,可惜性子不近人情,平日裡兩人連句話都搭不上,更談不上半分夫妻情分。雖說前些日子不知發了什麼瘋,大半夜跑進屋裡硬要給自己打熱水洗腳,可那之後又變回了冷若冰霜的模樣。

  至於這沈家大宅里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實在讓人提不起興致。

  若哪天沈晚舟當真穩不住大局,自己不如趁早卷了私房銀子,天高任鳥飛。

  大乾九州如此遼闊,憑著身上的系統與武道底牌,去哪裡不能舒舒服服做個富家翁?

  唯一算得上有些意思的,反倒是眼前這個假小子。

  陸長安抬眼打量著沈昭。

  沈昭身上的青布男袍方才撕扯得有些凌亂,領口松垮,露出半截纖細如羊脂玉的脖頸,此刻正滿臉通紅、氣鼓鼓地瞪著地上的沈氏父子。

  人倒是直腸子,愛憎分明,可惜...這腦子實在是不大好使。

  沈家大房明爭暗鬥這麼多年,這丫頭除了練一身死力氣,連後宅與商場上的彎彎繞繞都看不分明,成日裡橫衝直撞,遲早得把自己給搭進去。

  陸長安看著她,眼底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

  那是成年人看向懵懂稚童時的憐憫,在沈昭眼裡,卻生生變成了一種極其柔和、仿佛帶著幾分疼惜的「慈愛」。

  沈昭本就在暗暗觀察陸長安的反應,冷不防撞上這道目光,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那眼神深邃溫和,落在她臉上,直燙得她耳根發燒。

  「你...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沈昭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身子猛地往後退開兩步,兩手死死護在胸前,臉頰騰地燒起一片晚霞。

  她狠狠瞪了陸長安一眼,咬著牙拋下一句狠話:「這印章我先收著!沈旭的事...回頭聽大姐發落!」

  說完,沈昭根本不敢再多留片刻,抱著沉甸甸的木匣,身形一晃,灰溜溜地順著長廊落荒而逃。

  一口氣跑出西院月亮門,沈昭扶著太湖石氣喘吁吁,心口還在砰砰狂跳。

  「登徒子...方才那是甚麼眼神?噁心死了...」

  沈昭拍著發燙的臉頰,嘴裡不住地碎碎念。但跑著跑著,方才那些零碎的細節突然在她腦海里串成了一條線。

  陸長安怎麼會知道二房要偷偷刻印?

  他又怎麼會算準了時辰,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蹲在西院窗根底下?

  沈昭停下腳步,眼睛驟然一亮:

  「等等...陸長安那個病秧子整天在後院翻閒書,哪有這般神機妙算的本事?難道說...又是大姐?!」

  對啊!

  昨日在雲錦閣,大姐就已經開始設局誘敵;今日二房父子剛有異動,大姐必定是早就布下了眼線,甚至連陸長安都成了大姐手裡的一顆棋子!

  「大姐算無遺策,居然連沈旭私藏印章都料到了!」

  沈昭長長舒了一口氣,眼底滿是崇拜的亮光,自言自語地讚嘆出聲,

  「大姐真乃神人也!不愧是我沈昭的姐姐!」

  ...

  西市,沈府正房東院。

  沈晚舟端坐在書房的紫檀案後,案頭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厚厚一沓銀票與定券存根。

  燭火在青瓷燈罩里靜靜跳躍,映得她清麗的面容忽明忽暗。

  沈晚舟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眼神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自午牌時分定下「預售定券」的章程後,她便暗中知會了大掌柜與幾位老帳房,嚴密盯緊城中各處黑市與二房的動靜。

  她太了解二叔沈富的秉性了。沈富絕不是甘願雪中送炭的人,既然敢主動獻出那六十匹老坯,背後必然藏著狠毒的後手。

  她甚至已經擬好了三套應對擠兌與謠言的方略,嚴陣以待。

  然而...

  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夜深人靜,對面的慶林齋悄無聲息,二房那邊更是安靜得像一潭死水,連半點風吹草動都沒有冒出來。

  「難道...真是本座多慮了?」

  沈晚舟端起茶盞,微涼的茶水入口,唇角不自覺地泛起一抹弧度。

  不管二房在謀劃什麼,如今大房的勢頭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雲錦閣的招牌不僅在蘇州城站穩了腳跟,甚至連金陵與杭州的織商都遣人送來了拜帖,照影青的名號已然名動江南。

  單憑這一筆筆如雪片般飛來的定金,沈家未來三年的綢緞生意,便全牢牢攥在了她沈晚舟的手掌心裡。

  「商道...倒也沒有本座想的那般艱難。」

  沈晚舟輕笑一聲,自矜與傲意悄然爬上眉梢。

  即便失去了一身通天徹地的劍仙修為,重活一世,她沈晚舟依舊能在一片泥濘中殺出一條通天大道來!

  但下一刻,她眼中的笑意倏然收斂,眸光如刀鋒般驟然冰冷。

  她想起了前世將清微劍宗推入萬劫不復深淵的那些偽君子,想起了那天柱峰頂漫天的大火與宗門弟子的哀嚎。

  那是深入骨髓的仇恨。

  沈晚舟胸膛起伏,寒意在書房內悄然瀰漫開來:

  「等著吧...待本座重登武道絕巔,重鑄本命飛劍,九天十地,定要讓爾等血債血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撫平翻江倒海的思緒。

  目光落入識海深處,腦海中的天道系統界面正懸浮著一道金色的光芒,下方的倒計時只剩下最後半刻鐘:

  【距離第二周對比考核開啟:一炷香。】

  【本次對比領域:商道開闢。】

  沈晚舟眉宇間的戾氣頃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篤定。

  上一周的武道初試,自己雖然敗得莫名其妙,受盡了那羞人的懲罰;但這第二周的商道考核,陸長安拿什麼來爭?

  那個整日捧著書捲縮在偏院曬太陽的病弱書生,半點不管庶務,連帳房的大門往哪開都不清楚。而自己短短數日之內,白手起家打響了照影青的名頭,扭轉大房頹勢,挽救百年商號!

  這般天差地別的功績,天道若是有眼,絕無輸的可能!

  「子時一到,商道獲勝...」

  沈晚舟靠在椅背上,清冷的鳳眸里滿是期待與渴望。

  「這一次,系統該賜下何等神物?」

  「是能重塑靈根的造化金丹,還是遺失的上古飛劍劍胎?」

  「憑本座的底蘊,若得造化相助,今夜...又該一舉突破到何等境界?」

  沈晚舟闔上雙眸,靜靜等待著子時鐘聲的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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