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都是為了姐姐,我才不算違約
雲錦閣門前的石板路,被各府踩得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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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舟親自坐鎮前堂,定券一出,原本躁動的人群瞬間被撫平了大半。
那些沒搶到現貨的豪門管事、世家夫人,紛紛爭先恐後地在櫃檯前排起長龍,掏出銀票換取一張張蓋有沈氏大印的預售定券。
「沈大掌柜敞亮!有沈家的百年信譽押著,莫說等三月,等半年也值!」
「可不是嘛,這定券上有沈家的防偽印泥,踏實!」
櫃檯後頭,銀錠入箱的清脆撞擊聲就沒斷過。
大房帳房裡的算盤珠子撥出了虛影,短短半日,定金流水便堆成了小山。
沈晚舟立在櫃後,清冷明艷的眉宇間滿是自矜與篤定——商道大勢,盡在掌握。
至於腦海深處那天道系統的對比倒計時...
【距離第二周對比考核:六個時辰(今夜子時)。】
時間正好,大局已定。
...
與此同時,沈府東院。
初秋的微風拂過竹林,落葉打在石桌上。
陸長安懶洋洋地斜倚在竹椅里,手裡拎著一串剛洗淨的紫葡萄,正優哉游哉地往嘴裡送。
腦海中,每日例行的三簽情報如約而至,伴隨著清脆的提示音緩緩浮現:
【今日三簽已刷新:】
【人簽:沈家二房沈富今日心情極佳,特意開了地窖里封存二十年的陳釀『太湖秋水白』,正與兒子沈旭在西院石榴樹下豪飲慶祝。】
【事簽:蘇州城第一刻印名家『鐵線居士』何九公,此刻正攜一家老小包下了前往金陵的客船;艙房內,何九公懷揣巨資,就著荷葉包雞,痛飲著一壇『太湖秋水白』。】
【物簽:『太湖秋水白』乃沈老太爺當年以太湖雪水配七味秘草親手所釀,為沈家獨門私釀,從不外售,唯有長房與二房地窖內藏有微量。】
陸長安捏著葡萄的手指頓在了半空。
這三條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情報,在腦海里撞在一起的瞬間,一條清晰的因果鏈條立刻嚴絲合縫地拼湊了出來。
沈富開了私家獨有的「太湖秋水白」跟兒子慶祝...城裡最頂尖的刻字匠帶著全家跑路去金陵,船上喝的也是沈家絕不外售的「太湖秋水白」...沈富拿出了假契的定金點子...
陸長安嘴角抽搐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放下葡萄。
「好傢夥...我是真沒想到啊。」
昨日他在街角偶遇沈旭,本想著這草包小舅子成日挨揍,長房二房鬧得太僵對沈家基業不利,便隨口講了個前世商業上「空手套白狼」的經典案例,想點撥他多學學正經商道,緩和一下兩房的矛盾。
誰承想沈旭這蠢材不僅徹底想歪了,還轉頭把壞水全倒給了他爹沈富!
沈富更是青出於藍,直接找何九公仿刻了沈家大印,甚至用獨門陳釀當做潤筆重酬,連夜把刻字匠送出蘇州銷毀證據!
「好心辦了壞事...這倆蠢貨是真敢往死路上狂奔啊。」
陸長安嘆了口氣。
偽造印章超發定券,一旦暴雷,砸的是整個沈家的招牌。
自己這條鹹魚還指望著靠沈家的參天大樹繼續過舒坦日子呢,豈能讓這兩隻蛀蟲把地基給刨了?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剛站起身準備往外走,東院的月亮門處,一道矯健的身影便「嗖」地一下閃了進來。
沈昭今日穿了一身極不合身的寬大青布袍子,前襟捂得嚴嚴實實,雙手背在身後,眼神飄忽,臉頰還帶著一絲不自然的微紅。
一見陸長安要出門,沈昭立刻橫跨一步,硬生生擋在路中間,梗著脖子道:
「站住!你...你要去哪兒?」
陸長安腳步一頓,挑了挑眉:
「二少爺有何貴幹?演武場切磋?還是打算再來一記擒拿?」
提到昨天的「近身肉搏」,沈昭耳根子騰地一下紅透了。
她咬著下唇,眼神極力避開陸長安的視線,兩隻手在袖子裡絞在一起,強裝鎮定地低聲道:
「我...我是來跟你講和的!」
陸長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講和?」
「對!」
沈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天大的犧牲,抬起頭飛快地瞪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昨天的事...我們各退一步。只要你把昨天的秘密爛在肚子裡,永遠不許跟任何人提起...那我從今往後,也絕不再跟蹤你、不找你麻煩,更不在大姐面前告你的黑狀!如何?」
那副明明心虛害怕得要死、偏偏還要擺出一副「本少爺大發慈悲放你一馬」的傲嬌模樣,看得陸長安心頭暗笑。
「行啊。」
陸長安答應得極其乾脆,連半秒鐘都沒猶豫,甚至連連點頭,
「二少爺深明大義。那就這麼說定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下還有急事,告辭。」
沈昭一愣。
這就完了?
她昨夜在床上翻來覆去烙了一宿的燒餅,準備了七八套威脅恐嚇的說辭,結果這病秧子居然答應得這麼草率?!
陸長安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腳底抹油,側身繞過她便快步出了東院,直奔西邊長廊而去。
沈昭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陸長安那行色匆匆的背影,心裡那股武夫的直覺瞬間又警惕了起來。
「不對勁...答應得這麼敷衍,絕對有鬼!」
沈昭咬著指甲,看著陸長安穿過中庭抄手遊廊的方向,美眸忽然瞪大,
「等等...那不是出府的路,那是去西院二房的路!他去二房幹什麼?!」
沈昭的雙腳釘在原地,理智告訴她,方才自己才信誓旦旦答應了「絕不再跟蹤」。
可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月白身影,沈昭急得直跺腳,兩隻手在身側攥得緊緊的:
「不行...西院那對父子心狠手辣,這病秧子突然跑過去,萬一...萬一是去投靠二房出賣大姐呢?!」
「對!我這不是跟蹤他!」
沈昭給自己找了個無比正當的理由,嘴裡嘀嘀咕咕地安慰著自己,
「我是為了姐姐!為了沈家大房的安全!若不是為了大姐,本少爺才不會違背誓言跟上去呢...對,都是為了大姐!」
做好了心理建設,沈昭身形一伏,像一隻機敏的靈貓,悄無聲息地貼著廊柱陰影,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西院,石榴樹下。
濃郁醇厚的酒香瀰漫在庭院裡,地上已經歪歪斜斜倒了兩個空泥封酒罈。
沈富滿面紅光,正端著粗瓷大碗,愜意地吸溜了一口陳年老酒,咂巴著嘴嘆道:
「痛快!老子藏了二十年的太湖秋水白,今兒總算喝出痛快勁兒了!」
石桌對面,沈旭更是喝得滿頭大汗,手裡捏著一隻油汪汪的燒鵝腿,咧著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爹!兒子沒吹牛吧?今兒沈晚舟那小娘皮在雲錦閣,被您唬得一愣一愣的!不僅收了咱們的老料子,還真把定券的攤子給支起來了!」
沈富得意地哼了一聲,用筷子敲了敲桌上的酒罈:
「那是!何九公的手藝在全江南都是一絕,仿刻的那方沈家大印,連邊角那道暗紋都刻得一般無二。方才為父已經差人送了何九公一家老小上船,還賞了他一壇秋水白,如今客船怕是早過吳江縣了,神仙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沈旭一拍大腿,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
「等三日後黑市兩千張假券放出去,十萬兩白銀定金全進咱們二房私帳!三個月後全城找大房要貨,沈晚舟拿不出布,老太爺非氣得把掌印砸在她臉上不可!到時候沈家的大權,還不是全在爹您的手裡?!」
兩父子碰了一碗,相視狂笑,得意忘形至極。
陸長安半隱在朱漆雕花木柱後頭,借著頭頂幾株濃密的紫藤花遮掩身形,耳朵微動,聽著緊閉的房門裡傳出的動靜。
陸長安之所以沒直接踹門進去,是因為裡頭儘是些邀功吹噓的渾話。
沈富嘴嚴,最要緊的那方仿刻私印究竟藏在何處、何時交接,至今還沒吐出半個實字。
捉賊拿髒,若是眼下進去,無憑無據,頂多算個小輩失禮,根本動不了二房的筋骨。
正凝神聽著,身後廊道處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陸長安還未回頭,一隻溫軟卻帶著繭子的手便一把抓住了他的後衣領!
「陸長安!你果然跑到西院來了!」
沈昭壓低著嗓子,語氣里滿是抓到現行的得意,柳眉倒豎便要質問。
陸長安反應極快,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順勢往懷裡一帶,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整個人借力將她按在廊柱後的陰影里,低聲喝道:
「閉嘴,想死別拉著我,聽裡頭說話!」
沈昭冷不防撞進他懷裡,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龍井茶香,嘴唇更是被他帶著溫熱的大手捂得嚴嚴實實。
昨日在偏房那股羞恥感轟然湧上心頭,沈昭耳根子瞬間紅透,手肘運起內力狠狠朝後一頂,一把拍開陸長安的手,咬牙切齒地用氣音罵道:
「登徒子!拿開你的髒手!你躲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幹什麼?!」
「想保住你大姐的掌印,就少廢話。」
陸長安眼皮都沒抬,抬手指了指緊閉的雕花木窗。
沈昭原本滿肚子火氣,一聽到「大姐的掌印」,心頭猛地一跳,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狠狠瞪了陸長安一眼,到底是傲嬌地哼了一聲,側過身子,貼著窗縫凝神細聽。
屋裡頭,沈富喝得舌頭有些發大,正重重地放下瓷碗:
「痛快!老子藏了二十年的『太湖秋水白』,今兒總算喝出痛快勁兒了!」
緊接著便是沈旭那帶著酒嗝的公鴨嗓,話里話外透著一股洋洋得意與怨毒:
「爹,今兒沈晚舟在雲錦閣,被您唬得一愣一愣的!不僅收了咱們的老料子,還真把定券的攤子給支起來了!」
沈旭狠狠嚼著手裡的醬肘子,啐了一口唾沫:
「沈晚舟那冷臉娘們成日擺出一副當家做主的架子,還有東院那個入贅的病秧子陸長安!老子前兩天看著他就來氣!一個連雞都抓不住的窩囊廢,成天在天井裡曬背翻閒書,真把自己當個正經姑爺了?」
沈旭越說越來勁,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等三天後定券一放,大房名聲掃地!爹您坐上了沈家大掌柜的交椅,頭一件事,就是先把陸長安那個吃軟飯的狗東西亂棍打出沈府,讓他滾去橋底下要飯!」
沈富打了個酒嗝,嗤笑一聲:
「理他作甚?一個沒權沒勢的窮酸書生罷了。雖說肚子有點墨水,但在咱們沈家,他連條看家狗都算不上。沈晚舟若倒了,他就是個隨手碾死的螻蟻!眼下要緊的是何九公仿刻的那方當家私印,那才是咱們的命根子!」
...
窗外,廊柱陰影下。
沈昭聽得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死死捏成了拳頭。
好一對狼心狗肺的畜生!
大姐為了沈家新店操碎了心,這兩人居然暗地裡串通刻字匠偽造私印,還要把大房往死里整!
沈昭這暴脾氣哪裡還忍得住?
她體內的二品橫練真氣轟然運轉,抬腳便要朝那房門踹過去:
「狗膽包天的東西!本少爺今天不打斷你們的腿,我就不姓沈!」
腳剛抬起半寸,陸長安眼疾手快,雙臂如鐵閘般從後頭一把箍住了她的腰,硬生生將她拽了回來!
「你瘋了?放開我!」
沈昭在陸長安懷裡劇烈掙扎,壓著嗓子怒罵。
但她怕驚動屋裡,又不敢放聲大喊,只能用手肘拼命往後撞。
陸長安運起體內渾厚內息硬抗了她兩記肘擊,胸口一陣悶痛,卻咬著牙把她死死按在牆角,低喝道:
「你現在衝進去有什麼用?他們喝了酒死不認帳,反咬你一口無故擅闖毆打長輩,老太爺信你還是信他?私印還沒拿出來,你拿什麼當鐵證?!」
沈昭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大道理。
見陸長安百般阻攔,她心頭的多疑瞬間翻湧上來,反手一把揪住陸長安的衣襟,眼神里滿是猜忌與冷意:
「陸長安!你死命攔著我,是不是早就跟他們串通好了?!在這兒給他們放哨拖延時辰呢?!」
陸長安被她氣笑了,反剪住她的雙手扣在牆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
「我若是串通他們,方才直接進去領賞便是,用得著在這兒陪你喝西北風?沈昭,長點腦子行不行?動動你的橫練功夫,別把腦子也練成石頭了!」
「你罵誰沒腦子?你鬆手!登徒子你再抱一下試試...」
兩人在門外死死撕扯推搡,氣息微喘,互相較勁,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
而屋內的局勢,卻在這一瞬間陡然生變。
沈富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綢層層包裹的長方木匣,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露出一枚通體泛著暗紅包漿的玉石印章。
印章底部雕工極深,邊角微帶著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小暗刻。
「瞧瞧!這就是何九公的手藝!」
沈富滿臉紅光,借著酒意炫耀道,
「連邊角這道防偽暗紋都仿得一模一樣,兩千張定券只要蓋上它,十萬兩雪花銀全得進老子的私帳!」
沈富正美滋滋地端詳著,冷不防對面的沈旭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貪婪與怨毒。
沈旭想起這幾日自己挨的打,想起老爹平日裡連二兩銀子的月錢都扣扣搜搜,更想起前日在祠堂對質時,沈富毫不猶豫把他推出去頂罪的嘴臉。
功勞全是他沈旭想出來的,憑什麼銀子全落進這老東西的口袋?!
「拿來吧你!」
沈旭直接暴起,趁著沈富酒勁上頭,一把將桌上的木匣奪了過去!
沈富愣了一下,隨即酒醒了大半,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逆子!你幹什麼?!快還給為父!」
「還你?憑什麼還你?!」
沈旭把木匣死死抱在懷裡,腳步踉蹌地往後退,滿臉猙獰冷笑:
「這空手套白狼的絕戶計是老子想出來的!憑什麼定金全歸你?!這方印老子拿走了,黑市的買賣我自己找人去辦!等十萬兩銀子到手,我賞你一成利養老!老頭子,你最好別聲張,真鬧出去,偽造印信的大罪你也得掉腦袋!」
說完,沈旭根本不管沈富在後頭氣急敗壞地抄起酒罈子,轉身抱著木匣,邁開大步,急吼吼地直奔房門衝去!
他要趁著沈富追上來之前,衝出沈府直奔黑市!
...
門外。
沈昭正抬起膝蓋狠狠頂向陸長安的小腿,陸長安側身一避,雙手死死按著沈昭的肩膀,兩人正掐得不可開交、大眼瞪小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緊閉的雕花房門被人從裡面一把粗暴地推開!
沈旭懷裡緊緊揣著木匣,低著頭如同一頭蠻牛般撞了出來,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老東西,銀子全是他娘老子的...」
話還沒罵完,沈旭一頭撞上了門外正貼身撕扯的兩個人。
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旭猛地剎住腳,抬起頭,那張滿是酒氣的臉瞬間僵硬。
門外的走廊上。
沈昭被陸長安單手按在牆邊,衣衫有些凌亂,原本正咬著牙準備咬陸長安一口;陸長安則一手撐著牆壁,一手抓著沈昭的胳膊,兩人貼得極近。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停下了動作,齊刷刷轉過頭,看向了撞出門來的沈旭。
沈旭低頭,懷裡的木匣還死死抱在胸前。
再抬頭,沈昭就立在半步之外,眼裡的火光幾乎要噴出來,十指捏得指節咔啪爆響。
邊上的陸長安則收了手,退開半步撣了撣袖口,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就這麼靜靜地俯視著他。
沈昭的目光瞬間定格在沈旭懷裡的木匣上,原本掐架的怒火頃刻間化作了冷冽的殺機,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沈旭...跑得挺急啊?」
陸長安順勢鬆開了沈昭的手腕,撣了撣被扯皺的袖口,笑眯眯地看著面無人色的沈旭,幽幽嘆了口氣:
「二弟,捧著這麼貴重的沈家當家大印...這是急著往哪兒送呢?」